“我倒确实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老康故作姿态、颇有些感慨地道，“这西边是出乱子了，不过，据说凤临也不太平啊。”
此话一出，早点铺周围的桌子上竟然都安静了些许，似乎在一起等待此人的下文。
“老兄，这是怎么个说法？”干瘦男赶忙追问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老康道，“前段时间月岭出那事，不是到处都在传要打仗了吗？但我估计呀，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打不起来。”
“为什么呢？”干瘦男立刻问道，认真做好自己捧哏的角色。
“万宗仙长不想打呗。”老康叹了口气，摇头道，“据我家前几天押货回来的伙计说，月岭的消息传来之后，王淑兰丞相和朝中的许多官员都异常愤怒，纷纷上书，要求妙音尊者立刻领兵西征，给那些邪派崽子一点儿颜色瞧瞧……”
“这不是挺对的吗！”干瘦男道，“他们杀了咱们这么多人，仙门这些年养出来的修士，一个个又岂是吃干饭的？当然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哎，你别着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老康白了他一眼，叹道，“王丞相的奏章是递上去了，可万宗仙长却把那些奏疏全部扣下来了，说什么现在情况还不明朗，月岭一事的幕后黑手还需调查云云……反正就是没有出兵的意思。”
“哎呀，这个娘们怎么这么磨叽！”干瘦男听得都着急了，道，“这些事情有什么重要的？邪派现在来这边打我们，还杀了我们一城的人，我们要是不能打回去，这、这不是吃大亏了吗！”
“就是！”两人聊得火热，旁边桌上不由得也有人附和道，“还是素华尊者在位的时候好哇！那时咱们说打就打，不带一丝含糊，管他什么左寰、君无妄，通通都是咱们仙门的手下败将！”
“确实是素华尊者更好！”
“素华尊者毕竟是云霄会的老人，打仗当然更在行些。”
“素华尊者还是天下第一的剑术大师呢！”
众人听了此话，纷纷七嘴八舌地开始回忆往昔，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胡乱起哄、妄议朝政。
“各位的话倒是不错。”听着身旁的议论，老康继续叹息道，“素华尊者确是勇武过人，可惜天妒英才，缥缈一战，最终死于那宵小君无妄之手。如果她还在位，唉，今天咱们何必如此憋屈，竟要受那小小邪派的气！”
“康老兄说的是啊！”那干瘦男显然对他的话相当信服，大声道，“都怪那君无妄太过卑鄙，知道自己武功不及素华尊者，便设下埋伏偷袭暗算，如此不讲武德，算个什么英雄好汉，阴沟里的老鼠也比他光明磊落些！”
“就是，这人确实不是个东西！”
“当年他害死素华尊者，咱们就该杀上西境叫他偿命！”
“嘿，听说此人十几年不曾出来走动，我看他应当是真的死了，哈哈，不管怎么说，死的好！”
众人受到那干瘦男的鼓动，再次大声议论起来。
沈听絮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吃不下东西了。她抬眸偷偷看了对面的君无妄一眼，见他低头安静地吃着包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围的灵气波动也没有太大变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他应该没有生气。
害怕对方听得发火，忍不住开始动手教训周围的这群闲人，沈听絮立刻便想起身离开此处。
眼看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她伸手扯了扯君无妄的衣袖，指着店铺外面小声问道：“你吃饱了没有，要不咱们这就走吧？”
君无妄在这一瞬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她，忽然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容，点头答应道：“好，我们走。”
说着，他便起身为这顿早餐结账。
一旁的桌子上，只听那叫做老康的大肚男人继续说道：“妙音尊者不愿领兵西征，这事说来虽然叫人沮丧，却也在我等意料之中，毕竟自登基以来，她做事一向谨慎仔细，从不肯大动干戈。不过另有一事，却让老康我也十分意外。”
“这又是何事？”干瘦男继续问道。
“凤临司法厅的首席法官乔新月大人，竟然也不主张出兵。”老康面带困惑地闷声说道。
乔新月？她成了司法厅首席了？
沈听絮听了此话，微微一怔，随即心中却浮现出些许欣慰——总算她们这些云霄会老人里，还有一个混得算不错的。
“咦，乔大人当年也是云霄会的骨干，是抗击宋萝青衣军的主力之一，怎么连她也做了缩头乌龟呢？”果然，立刻有人不满地接道。
“什么叫缩头乌龟，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啊。”
谁知这一次，听众的意见不再那么统一，另一个人马上跳出来反驳道：
“我看妙音尊者和乔大人的做法也有道理，就算真要打仗，也得查清楚真相再打。现在月岭那事还不知是哪个宗门干的，如果是炼血宗下的手，咱们却错打成了焚阳，这不是闹出天大的笑话了么？”
众人听了这话，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双方的观点既然产生了分歧，当即便分成几拨，开始互相争执起来，之前大家异口同声吹捧素华尊者、痛骂君无妄的情形，却是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这时，君无妄早已结好了账，来到了桌旁的少女身边。
沈听絮初时听到旧友的名字，一时有些入神，但众人后续的对话便没什么重要信息了，她随即便摇了摇头，放下筷子站起身道：“走吧。”
“嗯。”君无妄没说什么，只是和她一起离开了这个早点铺子。
两人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大街之上虽然仍旧热闹，但要进城的人都已经进来了，连接城门的主干道便也不再过分拥挤。
沈听絮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开始思索应该怎么安慰对方。
这家伙从小性格温柔内敛，受了欺负也不主动跟人说，要搞明白他的心思，很是得费一番脑筋。自己如今也算受他保护，至少也该先表明一个关心的态度。
谁知，还没等她想好呢，君无妄便轻声道：“沈师叔，不必为我担心，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从不往心里去，自然也不会因此出手报复。”
嗯……沈听絮的思绪僵住了片刻。
自己正琢磨着对方的心思，转眼却被身旁之人猜中了自己的心思，这未免有些让人下不来台了。
轻轻咳嗽两声，沈听絮只好道：“这些人听风就是雨，一挑拨就起哄，从来没有自己的主见。跟他们计较纯粹是为难自己，咱们走远些就是了。”
“嗯。”君无妄笑了笑，仍然温声答应下她的话。
他虽然在笑，可沈听絮分明感到，那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黯然，并不全是因为刚才听到的那番话，更是因为某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
君无妄，客栈谈心之后，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而痛苦吗？
你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轻轻叹息一声，感受到了身旁人心情的低落，沈听絮眨了眨眼，忽然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抬手拉住君无妄的袖子。
停下脚步指着街边的一个摊位，她仰头看着身旁的白衣青年，笑道：“君无妄，我看这些蓝莲花开得很好。咱们来都来了，就顺路买些回去，你帮我挑几支出来，好不好？”
第48章 情起一往
蓝莲花是天籁宗的徽记， 也是古姜国的国花。
此品种乃天然变异而生，在上古时期，这种莲花由于色彩奇特，得到了姜国皇室的重视， 并依靠人工栽培的手段一直繁衍至今。
但作为异种花卉， 它自身还是相对脆弱、容易夭折， 离开了江南温暖湿润的环境， 便根本无法存活。
记得君无妄第一次去天籁的地界时， 便对这颜色独特的莲花感到好奇。
只是落英谷凝华池中的莲花，都是由天籁门人精心培育的， 绝没有随意摘下来任人把玩的道理，是以他虽然心向往之， 却也只能远远欣赏一番便作罢。
其实这种莲花只是栽培起来有些困难，种苗都不算珍贵罕见。
只要进了丹阳城门， 便算到了天籁的地界，正是最适合蓝莲花生长的区域。
加上如今宋萝倒台，许多仙门器物都流入寻常百姓家， 城中也有不少商户和百姓供奉蓝莲花， 用以在清明时节纪念镇国公主曲颜。
是以，在丹阳大集之上， 能见到有小贩摆摊出售此物，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了。
沈听絮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想到那个少年站在凝华池边，脸色虽然平静， 眼中却不可抑止地流露出惊艳的神情，忽然便很想买几支蓝莲花送他。
在这十七年里，她不在的时候， 他是否也曾像今天一样踏入丹阳，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漫步，然后停在一个卖莲花的小摊前？
如今的他，还会为买到一支莲花而高兴吗？
身旁，听到她的建议，君无妄偏头看了那个小摊一眼，唇角的笑容忽然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