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于是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沈听絮在漫天飞雪中推门而入，手中却也没有撑伞。
雪花在落到她身上的前一瞬，便被护体灵力挡住，随即化作微不可见的水珠滚落到地面。
“沈宗主又来巡夜吗？”在栖霞待了两年，他的话也多了不少，见到沈听絮走进来，虽没有起身迎接却也开口问了一句。
“嗯，结果又抓到你半夜不睡。”沈听絮笑了笑，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问道，“还是觉得这里太冷，晚上睡不着？”
“没有。”君无妄低下头，轻声道，“只是看今天开始下雪了，担心下得太大把院子里的花压死，就想做一个小篷子给它们挡挡。”
“花？”听见他的话，沈听絮愣了一下。
抬眼望去，小院中一片荒凉景象，除了依照常例栽种的松树、柏树和银杏，整个院子里再也见不到其他绿色，甚至连银杏都已经落尽了叶子。
何况这是在雪山之上，这个时节，哪里还有花开？
“沈宗主，在那里。”身旁，君无妄见她眼中露出疑惑之色，便伸手指了指墙角。
沈听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见到了那隐藏于苔藓之中的，几朵比米粒还小的小黄花。
“这是苔藓开的花？”沈听絮好奇地走近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就是为了它们才不睡觉的？”
“沈宗主，等我做完手上的活，马上就去睡……”君无妄害怕她突然出手毁了这些苔藓，赶忙解释道。
沈听絮听见他的话，却笑了一笑，抬手随意捏了一个法诀，于是在这块开出了小黄花的苔藓上方，忽然便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屏障。
空间分隔之术，正是大乘修士才能使用的法术。
“我设下的这个结界，明日午时才会失效，到时候雪也应该停了。”沈听絮站起身来看向他，“怎么样，现在放心了吗？”
君无妄在她动手的时候，本已将心悬了起来，可看到将苔藓笼罩在内的那个透明结界，他整个人却怔了怔，随即无声地点了点头。
“谢谢沈宗主。”将地上的木头和纱布都收起来，君无妄认真地道谢。
“不用谢我。”沈听絮却笑了起来，摇摇头道，“还有，在栖霞你也不必叫我沈宗主，这样显得太见外了，你可以和明熙、阿慧他们一样，叫我师尊什么的。”
“这……”君无妄犹豫起来。
“啊，也不对，你毕竟没有行过拜师礼，叫师尊好像不太合适。”沈听絮想了想道，“我比苏锦绣年纪小，要不你叫我沈师叔如何？”
这个提议君无妄却可以接受，他点点头，随即从善如流道：“沈师叔。”
“嗯，真乖。”沈听絮十分满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君无妄却是一惊，下意识想要躲开，但大乘尊者的动作何其之快，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旁的女子便已经收回了手。
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温暖触感。
站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君无妄摇了摇头，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抬头看着她道：“沈师叔，你大半夜突然来找我，肯定不
是为了来照顾我院子里的花吧。”
“聪明。”沈听絮也重新在他身旁坐下，偏头看着他，问道，“你今天又和贺灼打架了？”
“是，您要惩罚我吗？”君无妄并不避开她的目光，反而坦然答道。
“栖霞门规禁止私下斗殴，却不禁止擂台切磋。”沈听絮摇头道，“你和他这一次动手算是过了明路，我可罚不到你们头上。”
“原来是这样。”君无妄无声地笑了一下，“难怪贺灼专门给我下了战书。”
“你应该叫他贺师弟。”沈听絮挑眉道。
“我没有师弟，只有师妹。”君无妄脸上的表情却又恢复了漠然。
看着身畔少年冷硬的侧脸，沈听絮叹了口气，慢慢道：“你难道就不好奇，这两年，贺灼为什么处处和你过不去吗？”
“因为我第一次见面就和他动手？”君无妄随意猜测道，对这个问题却没有太多兴趣。
“他那个脾气，全宗上下和他动过手的人，不知道该有多少。”沈听絮轻声道，“因为你是他在栖霞遇到的第一个，与他实力相当的同龄对手，只要彻底胜过了你，他就离栖霞宗主之位更近了一步。”
“哈。”听了这话，君无妄冷笑道，“那他恐怕此生都无法如愿了。”
沈听絮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也惊讶于他神色间流露出的傲气。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便是自信贺灼永远也无法胜过他，平日里他一直是个沉默而内敛的性子，如今一朝展露锋芒，竟然也能如此锐利夺目。
“你就这么有信心吗？”沈听絮继续问道。
“贺灼的天赋不如我。”君无妄淡淡道，“实话实说罢了。”
“呵，你们这些小孩儿……”沈听絮笑着摇了摇头，一会儿才道，“既然你有这样的自信，那我拜托你一件事，如何？”
“什么事情？”君无妄怔忡了一下。
“继续做他的对手。”沈听絮托腮看着漫天飞雪的夜幕，轻声道，“但是，永远也别让他追上你。”
“沈师叔也觉得，我能一直胜过贺灼？”君无妄好奇道。
“当然，你刚来栖霞的时候，我就很看好你。”沈听絮认真道，“在武学上，你的资质可能差他一点，但在符阵和道法上，他的水平就远不如你，假以时日，你的成就想必在他之上。”
“多谢沈师叔夸奖了。”君无妄平淡的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些许喜悦与骄傲的意味。
沉吟了一下，他又问道：“既然您看好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想让我做贺灼的陪练吗？”
“当然不是。”沈听絮眨了眨眼，道，“我只是想让你多揍他几顿罢了。”
“啊？”君无妄一呆。
“贺灼那小子太傲气了，自以为有了本事，便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沈听絮蹙眉道，“那样的脾气，在宗门里倒还无所谓，以后他外出闯荡，天知道会惹出怎样的祸事来。还是要早些让他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
“原来如此。”君无妄轻声道，“沈师叔可真是用心良苦。”
“你答应了？”沈听絮问道。
“嗯。虽然我答不答应都没什么区别——反正只要待在玉川雪山上，贺灼就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君无妄点头道，“但我愿意帮您的忙。”
“那我可要谢谢你了。”沈听絮笑道。
“不用谢我，是我该谢谢您才对。”君无妄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偏头问道，“沈师叔，如果有一天，我像贺灼……贺师弟一样，变成了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您还会像照顾他一样照顾我吗？”
“当然了。”沈听絮想也不想就道，“你是我的徒弟呀。”
徒弟……
君无妄默念着这个词，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得极其复杂，少顷，他才慢慢收敛了思绪站起身来。
“沈师叔，天色不早了，我也要休息了。”他最后道，“夜间天气冷，您也快些回去吧。”
“好，晚安。”沈听絮也站了起来，打趣道，“不用再听我讲故事了吧？”
“不用了。”君无妄愣了一瞬，难得红了脸，“沈师叔，我已经长大了。”
沈听絮一下就笑了起来，又揉了揉他的头顶，感叹道：“才十三岁的小孩儿，就囔囔着什么长大了——等你及冠了再说这个吧。”
说完，她转身朝院外走去，头也不回地道：“快些休息，明天早点起床，记得来上我的剑术课。”
君无妄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嘎吱”一声闭合，那白衣的身影裹挟着漫天细雪，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64章 决斗
……眼前开始慢慢变黑， 这一幕的幻境又该结束了。
但这一次，沈听絮不等视野彻底暗下来，趁着短暂能与幻境交互的间隙，她动作迅速地四处摸索， 终于在小院的廊下找到了一个形状奇特的风铃， 随后拔剑用力将其劈落——
耳边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迷梦之术”制造的第一重幻境终于破解了！
四周的幻象飞快消融， 眨眼间就变回了知事长书房的模样。
站在书房门口， 沈听絮心有余悸，在踏入此地之前， 她完全没料到这个本就十分凶险的“惑心之阵”内，竟还会设有其他埋伏。
而且看幻境的内容， 这个法术针对谁而设计，简直是一目了然。
君无妄。
毫无疑问， 经过江城之事，孟雨霏等人已经将他视为了头号劲敌，为了顺利完成丹阳周围的“噬灵寻隐阵”， 他们不惜花大力气在城中布下迷阵， 并在知事院内设下陷阱，只为了提前限制住他的行动。
现在想来， 缥缈宗潜伏在丹阳的暗桩突然出事，大概也是这些人搞出来的动静， 目的便是引他自行走入这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