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沈听絮无奈道，“那我送你下山。”
说完，她吩咐三弟子贺灼带那新来的小孩去弟子院，自己则领着傅明熙、天慧两人，和顾文清一起往山下走去。
一下子走了四个人，宽阔的朝晖殿中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左侧下首的贺灼原本正一脸不耐烦地站着，就等着接待仪式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各做各事，谁知临到头来，竟突然被师长分配了任务，而自己想要拒绝还不好开口。
眼见众人纷纷离开了朝晖殿，他满心的郁闷无处发泄，忍不住气得狠狠跺了两脚。
“喂，西境来的乡巴佬，去弟子院不？去的话就跟我来！”气归气，该干的活还是要干，贺灼无法可想，只能翻了个白眼，朝那新来的小孩没好气道。
“我不是乡巴佬。”君无妄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道。
“你不是乡巴佬是什么？你读过书么？会认字么？连经学课都没上过，也好意思来栖霞拜师？”贺灼烦躁起来，大声嘲讽道，“我说你是你就是，从今以后在这玉川雪山上……”
“我不是乡巴佬。”君无妄又重复了一遍。
“哟，你还给老子硬气上了……”贺灼气极反笑。
他的话没有说完，下一刻，一道雪亮的冷光直逼面门而来。贺灼登时惊骇地闭了嘴，靠着平日的刻苦修炼，才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这一招。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君无妄身形一动，手中短刀再次向他斩来！
“喂，你干什么？在朝晖殿里动手，你疯了吗？”贺灼大惊，一边拔剑格挡一边质问道，“师尊知道了，肯定当场把你赶下山去！”
君无妄却不语，当握住那柄短刀时起，他的全部心神就倾注在了当前的战斗上。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通通充耳不闻。
仿佛已经习惯了随时和人展开生死搏斗。
在他对面，贺灼只接了两招就发现不对，因为面前这人根本不是在切磋，他挥出的每一刀都直指敌人要害，这完全就是搏命的打法。
新来的这个小孩打算杀了他！
仓促运起轻功跃到桌案之后，贺灼的武功毕竟比对方高出不少，十余招之后总算找到了出招的节奏。
看着君无妄毫不犹豫地踹开桌子追了上来，贺灼只觉得心头气血翻涌，所有的疑惑和愤怒汇聚在一起，化为了冲口而出的一句怒喝：“妈的，当老子怕你不成？有本事继续来啊！”
说完，他双手持剑，毫不犹豫迎向了对面的刀锋！
两人不知过了多少招，忽然间，一声清叱迅疾地从殿外传来：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当沈听絮三人送走了顾文清，重新回到朝晖殿中时，见到的就是这满地的狼藉与两个杀红了眼的小孩。
快速出手卸去了两人的武器，沈听絮也是震惊不已，赶忙沉声询问道，“贺灼、君无妄，你们两个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了？”
君无妄漠然站在一边，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而贺灼喘着粗气狠狠瞪他一眼，终于向沈听絮行了一礼，开始解释此事的缘由。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他们动手的原因本来就非常可笑，君无妄那股子不死不休的态度就更莫名其妙了。
除了将开口侮辱对方的事一笔带过，贺灼所说的情况基本和实情相符。沈听絮听完了他的讲述，蹙着眉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君无妄。
“君师侄，敢问贺灼所说是否属实？”她最后问道。
君无妄仍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解释什么了。可偏头看了贺灼一眼后，他却冷冷开口道：“不属实，我对他动手，是因为他骂我‘西境来的乡巴佬’。”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惊呆了，贺灼更是愣在当地，赶忙低下头去，不敢看自己师尊的脸色。
“什么？！”沈听絮也惊了惊。
但她一看自己三徒弟的样子，马上就知道君无妄没有说谎。沉默一会儿，她终于点了点头，对身后侍立着的弟子道：“明熙，你过来一下。”
“师尊有何吩咐？”傅明熙仍是之前那副样子，低着头恭敬守礼道。
“贺灼不敬客卿，欺瞒师长，兼私下斗殴，毁坏器物，按栖霞门规，罚挥剑五千次，面壁思过一月。明熙，你是大师兄，这次就由你监刑。”沈听絮看了贺灼一眼，皱眉道。
“师尊，等等，是他先动手的！”贺灼却不服气，指着对面的人大声道。
“但是，是你先出言辱骂对方、挑起事端。”沈听絮直视着贺灼，声音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贺灼听了此话，登时一噎，却还是不甘心，急切解释道：“师尊，毁坏器物什么，也不是我故意的。我根本不想和他打，是他非要动手，我才不得不反击，而且，他刚刚那个样子根本就是想杀了我！”
沈听絮一怔，忽然也想起了进入殿中时看到的景象——那股凶狠劲完全就不是比武切磋时应该有的。
想到这里，沈听絮有些恍惚，沉默了一
会儿才向君无妄问道：“君师侄，你为什么要对贺灼下杀手？”
“武士决斗，胜者生，败者死。”君无妄冷冷道，“缥缈宗里从来都是这样，何况他开口侮辱我，我难道还要手下留情吗？”
听了他的话，殿中几人瞬间都变了脸色，贺灼看他的目光，更是变得像看怪物一般，发觉自己离君无妄太近，还赶忙往旁边挪了几步拉开距离。
“见鬼，苏锦绣怎么把缥缈宗搞成了这样？”眉头越皱越紧，沈听絮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叹了口气，她只能道：“君师侄，栖霞和你们那里不同，往后不要随意和人动武，有人再敢侮辱你，你就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处理此事，好不好？”
君无妄冷漠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63章 承诺
沈听絮琢磨不透他的表情， 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只能摇了摇头，转头吩咐傅明熙，让他先把贺灼带下去。
傅明熙却有些犹豫， 问道：“师尊， 私下斗殴和毁坏器物， 君师弟也有份， 他既然来栖霞求学， 便算是栖霞门生，只罚贺师弟不罚他吗？”
“不必， 他还没入弟子院，暂时算不得栖霞弟子。”沈听絮摆摆手道。
顿了顿， 她又转身对君无妄正色道：“但是，今天之后， 你就和傅明熙、天慧、贺灼一样，是我沈听絮的门生，享受栖霞亲传弟子的待遇。在这玉川雪山之上， 你要按照栖霞门规行事， 明白吗？”
君无妄仍旧不答，只用那种毫无温度的目光直直盯着她。
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孩， 沈听絮有些头痛，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眼看傅明熙已经带着垂头丧气的贺灼出门去了，她便叫过二弟子天慧， 换她带君无妄去弟子院休息。
天慧的性格虽然内向，但毕竟比贺灼耐心有礼得多，领了她的命令， 便走上前去低声劝了新师弟几句。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君无妄居然真的被她劝动，收起掉在地上的短刀就跟着她往殿外走去。
沈听絮看着两人的背影，总算暂时松了口气。
在两人走出朝晖殿前，沈听絮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赶忙开口道：“君师侄，等等。”
君无妄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君师侄，今日之前，我没想到贺灼竟然会做出如此无礼之事——教导出的弟子品行不端，是我作为师长的失职。”沈听絮直视着他的双眼，无奈而认真地道，“方才贺灼冒犯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对不起了。”
听见这话，君无妄瞬间睁大了眼，精致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除了冷漠之外的其他表情。
仿佛震惊，仿佛疑惑，又仿佛是不敢相信。
少顷，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才斟酌着词语道：“沈宗主，没关系的，我不怪你。”
他此刻的语气是如此温和，仿佛春风吹破层层冰封的湖面，乍然露出了底下的无尽柔软。
但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神情却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很快追随着天慧的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眼前再次一黑，这一次场景亮起时，幻境外的沈听絮发现自己来到了栖霞弟子院。
是夜，万籁俱寂。
天上飘着细雪，灯光黯淡的小院中，居住于此的少年却还没有入睡。
不但没有入睡，他甚至正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不停摆弄着一块纱布和几根木头，似乎想将它们拼成什么，连雪花落在发上都不知道。
“君无妄，你院子里的灯怎么还亮着，没有去睡觉吗？”这时，一个清朗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沈宗主？”君无妄一怔，却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只是慢慢道，“我还有事情要做，暂时不想睡。”
门外的沈听絮沉默一会儿，敲门道：“方便我进来看看吗？”
君无妄想了想，点头答应道：“门没锁，沈宗主想进来的话，直接推开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