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着，他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小。
“好了，你还嘴硬。”傅明熙叹道，“承认君无妄人还不错，对你来说就有这么难吗？刚才的那些话，你自己说着信不信？”
贺灼一阵语塞。
少顷，他“呼”地一声扯过被子，一把将脑袋蒙住，闷闷地道：“师兄，我没别的意思，我、我只是觉得不服气！”
“不服气？”傅明熙疑惑道。
“对，就是不服气！”贺灼重又掀开被子，大声道，“师兄，你想想，凭什么我们几人一
起修习，师尊却永远只偏心他一个？
“藏书阁的阵法书只给他看，犯了错他罚得最轻，甚至有不少课程他都不用去上！明明我们才是师尊的亲传弟子，为什么哪里都比不过一个外人？”
傅明熙听了这话，忽然怔忡了一瞬，回过神来后才低声劝道：“小灼，别说了，依据门规，本门弟子不得妄议师长……”
贺灼却气上心头，忍不住继续道：“我偏要说，为什么不能说？这些事倒也罢了，但今天，我豁出命去劝师尊，为什么他还要跟在后面坐收渔利？他就那么喜欢压我一头？
“真想救那些凡人的话，他大可以在公开行刑之前，瞒着其他人去和师尊交涉啊，凭什么就一定得等我先出头？难道他觉得他很聪明吗？！”
傅明熙听着师弟的抱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道：“小灼，君宗主应该也不是有意的，他现在毕竟是缥缈宗主，身份实在敏感……”
“我知道，这些道理不用你说给我听！”贺灼固执地道，“但我就是不服气，就是讨厌他！”
重重“哼”了一声，他最后宣布道：“我就是讨厌他！”
“……”傅明熙一时哭笑不得，对于这个师弟突如其来的孩子气，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叹了口气，他只能摇摇头道：“好，那你就讨厌他吧，反正君宗主大概是不会在意的。”
说完，他便站起身，自顾自前去查看炉火上煎着的汤药了。
帐篷外，君无妄听着两人的对话，神情却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叶秋音推了推他的手臂，他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
原来，贺灼他……
“君师弟，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叶秋音见他欲言又止，赶忙开口追问道。
“没什么。”君无妄将手中药瓶交给了他，轻声道，“刚刚在里面的时候忘记了，这些伤药，师兄你替我送给贺灼吧，就以你的名义，不要说是我送的。”
“好，我知道了。”叶秋音点头道。
说完，他向君无妄简单交代了一下返回的路线，便告辞一声，拿着药瓶走向了贺灼所在的营帐。
目送着叶秋音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君无妄这才收拾好心情，转过身去想要离开此地。
这时，却听见贺灼呼喊道：“师兄——”
君无妄倏地回过头。
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帐篷中传来隐隐的笑语声。他于是立刻明白过来，贺灼这是在喊傅明熙。
唇边再次浮起一丝苦笑，君无妄的目光黯了黯，却很快收回视线，按照叶秋音的指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营帐。
……沈听絮眼前开始变黑，这个场景至此结束了。
大青山临时军营，灵堂。
夜已深了，门前挂着招魂幡的大帐中，此时却仍然灯火通明。沉重的黑漆棺木前，一个麻衣素服的人影静静跪坐在蒲团上，孤身守着灵前的长明烛火，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
这人正是沈听絮，自从天慧意外亡故后，她已经不眠不休地在这里守了四五天，除了今日处刑之时，她几乎未曾离开过一步。
身旁忽然有脚步声响起，行走时的微风带得长明灯的烛焰摇曳不休，沈听絮伸手拢住灯盏，等火光稳定了下来，才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抬头看去。
“师尊。”来人恭敬行礼，却是她的大弟子傅明熙。
“明熙呀。”勉强笑了笑，沈听絮哑声问道，“贺灼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还有……君无妄呢？”
“贺师弟没事，只是肋骨断了两根，休养些日子就好。”傅明熙如实回答道，“君宗主应该也没事，他看起来没受什么伤，还来伤兵营探望了贺师弟呢。”
“是吗？没事就好……”沈听絮低声喃喃道。
“师尊，请恕弟子直言。”看见灵前神色憔悴的师长，傅明熙顺势在她身旁跪坐下来，不由得劝道，“您劳累了这么久，还是先回去休息一阵吧，今天晚上，便由我来接替您为天慧师妹守灵，如何？”
“不用了。”沈听絮摇头道，“我不在这里，实在放心不下，而且，在下葬之前，我也想多陪小慧些时日。”
说完，她低头看着棺木中二弟子的面容，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木然而沉默的样子。
见自己的劝说没有效果，傅明熙叹息一声，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无奈与担忧之色。注视着棺木前的长明烛火，他的目光微微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便向灵堂门口行去。
沈听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开口阻拦，只是沉默着任由他离开。
大帐之外，两个全副武装的兵士照例站在门口守卫，傅明熙走到一个卫兵的身旁，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那卫兵脸上顿时露出犹豫的表情。
“傅公子，我等不请示沈仙长，便擅自惊动微墨尊者，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卫兵蹙眉询问道。
“不用担心，我这也是为了师尊好。”傅明熙却坦然答复道，“微墨尊者一向通情达理，定然不会怪罪我等。至于师尊，她如果想追究，所有责任皆由我一人承担，也不会让你受罚的。”
卫兵听了此话，向灵堂中跪坐的人看了一眼，最后终于点点头，应下了他的委托，转身向营帐深处跑去。
这卫兵离开后，傅明熙便一直站在灵堂门口等待。
过了没多久，前方道路上传来铁器相击的“叮当”声，在卫兵的引领下，一个同样身穿麻衣素服的女子身影，便被两个司法厅护卫押送着匆匆朝着灵堂方向赶来。
这女子当然便是顾文清，只是此时，她除了身穿丧服外，手足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俨然一副犯人打扮。
第72章 一生之诺
见到顾文清， 傅明熙却对她镣铐加身的样子毫不惊讶，只是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迎了上去。
“傅师侄，阿絮是在这里吗？她现在还好？”对面，顾文清却比他更着急， 一见到傅明熙便立刻开口追问。
“顾师伯放心， 师尊当然没事。”傅明熙苦笑道， “只是她已经连续四五天没有休息了， 我实在担心她的身体， 却又劝不动她，没奈何， 只好请您出面过来看一看……”
还未听完对方的话，顾文清便抛下众人， 当先一步走入了灵堂之中。
棺木下的长明灯之前，沈听絮仍旧静静跪坐着， 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也不知听没听到门口的动静。
只是，当顾文清走到她身侧， 她略一偏头， 看见黯淡灯火中那张熟悉的清雅面容，整个人才怔忡一瞬， 脸上木然的表情也终于有了变化。
“微墨，你怎么来了？”片刻的恍惚后， 沈听絮赶紧站起身来扶住了她，哑声道， “不久前你才刚受过刑，纵然是在军中，现在也应该卧床静养……”
“你还说我。”顾文清却叹了口气道， “看看你自己，脸色这么难看，这是多久没有休息过了？”
沈听絮疲惫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快回去睡吧。”顾文清用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道，“阿絮，如今你可是三军主帅，怎么能如此不注重身体？要是你倒下了，别说攻入锦城，咱们的这次西征恐怕立刻便要宣告失败。”
“我知道。”沈听絮深深叹了口气道，“只是……姐姐，我心里难过。”
顾文清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少顷，她才道：“阿絮，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若是累坏了身体，相信天慧师侄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开心的。”
听了此话，沈听絮再次转头看向棺木中的女子，沉默了许久许久。
过了好一阵，她才暂时从那刻骨的悲伤中脱身而出，枯涩的眼珠转动一下，却没有再看顾文清，而是转向了傅明熙所在的方向。
“明熙，是你将微墨尊者叫来的？”沈听絮问道 。
“是，师尊。”傅明熙不敢撒谎，如实道，“我只是看您……”
“傅师侄只是看你太疲倦了，所以希望让我来劝劝你。”顾文清接过他的话头，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道，“你总不会因为此事责罚他吧？”
“当然不会。”沈听絮苦笑，“这一下，话可都让你们两个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顿了顿，她又微微垂下眼道：“我只是还想再陪小慧一阵子，至少……至少到她过了头七下葬，这也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