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对方如此固执,顾文清也有些无可奈何。
沉吟一阵,她握着沈听絮的手,眼中忽然流露出坚决之色,道:“阿絮,既然你打算陪着天慧师侄,那直到你离开此地之前,我也一直待在这里陪你,和你一同守灵好了。”
“这怎么行?”沈听絮一惊,“你的身体……”
但下一瞬,她立刻明白了顾文清的意图,无奈续道:“唉,微墨,你现在也知道用这种法子威胁我了。”
“这如何能叫威胁?我是你的姐姐,陪着你、为你的弟子守灵,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顾文清却淡淡笑道。
深深看了面前虚弱的女子一眼,又偏头看了看一旁的傅明熙,沈听絮只觉得心中一片温热,那股自天慧死后,便一直横亘于心间的憎恨与悲痛也终于渐渐开始化解、消融。
“好了,我明白了。”沈听絮只能妥协,轻声道,“看你说的,我怎么能让你陪我一起跪着,真出事了怎么办?好吧,今天晚上,便让明熙代我守灵。”
“嗯,这样不就行了。”顾文清见她终于愿意听话,眼中顿时也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神情。
既然两人已经说定,沈听絮将灵堂中的工作全部交给傅明熙,又叮嘱了他一些注意事项,便搀扶着顾文清,两人一起慢慢向住处行去。
为了就近照顾自己这位义姐,沈听絮的住处就设在顾文清的营帐旁边。
在两名司法厅护卫的跟随下,两人很快来到了沈听絮的营帐外。
自落英谷事变后,顾文清便一直是戴罪之身,本不能脱离凤临官方的监视,但沈听絮如今接手了中央的各项军政事宜,除了不曾举办就任仪式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万宗仙长了。
因此,有沈听絮在一旁做担保,这两个护卫倒也放心让顾文清暂时离开她们的视线,进入帐篷里说两句私密话。
来到帐篷里,顾文清让沈听絮先换下外衣,自己则托门外的护卫打了些热水来,又从一旁的架子上找到毛巾,放进桶中一齐递给她。
“军中用度简陋,恐怕是没法子沐浴了。”顾文清叹了口气道,“你在灵堂待了这么多天,今日又沾了血,还是先擦擦身子、洗把脸再睡吧。”
“嗯,多谢姐姐。”沈听絮接过水盆道。
在屏风后随意擦洗一阵,沈听絮换好睡袍出来,直到躺到床上的瞬间,她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如此疲惫,几乎闭上眼就要睡着了。
帮义妹盖好被子,顾文清见她一副倒头就睡的样子,半是欣慰半是无奈地笑了一笑,便打算起身离开此处。但沈听絮纵然意识昏沉,想着近日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无法彻底入睡。
“姐姐,等一等。”在顾文清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听絮终于忍耐不住,睁开眼睛唤道。
“怎么了?”顾文清却没有任何不耐,托着沉重的镣铐折返回来,重新在她的床头坐下,问道,“睡不着吗?”
“嗯。”沈听絮撑起身子,倚坐在床头轻声道,“姐姐,最近这半年,仙门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我心里很乱,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啊,我就在这里,你说吧。”顾文清微笑着,用极温柔的声音回答道。
沈听絮沉默一会儿,慢慢开口道:“姐姐,我们这次西征,本是为了给叶姐姐报仇而来,但如今还没攻到锦城,天慧却又……”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按住心口,眼中涌现出悲怒之色,直到顾文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背,她才喘着气渐渐平静下来。
“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沈听絮茫然喃喃道,“姐姐,我这次选择领兵西征,真的做对了吗?”
顾文清听见她的疑问,沉思一会儿,却没有直接劝解,而是反问道:“阿絮,我问你,如果回到一个月以前,在凤临的御前议政厅中,你是否会否决宇文皓和伏英提出的西征建议?”
沈听絮一怔,听对方说起一个月前的事,她仿佛便看见了案前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凤临街头群情激奋的民众、落英谷中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还有……还有叶姐姐躺在棺木中的,那冰冷苍白、毫无生气的面容。
“不。”沈听絮用力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绝对不会。”
“这就是了。”顾文清看着她,用极轻的声音慢慢道,“阿絮,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啊……无论是你,还是我,或者是整个神州仙门,我们都只有和西境开战这一条路可走。”
“没有……别的选择?”沈听絮喃喃道。
“嗯,没有别的选择。”顾文清无奈道,“而正邪两道既然开战,伤亡便是在所难免的。”
顿了顿,仿佛感受到了妹妹那痛苦彷徨的心绪,她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沈听絮的双手,像是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似的。
“不过,阿絮,你记着。”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顾文清认真道,“虽然这条路非常艰难,也许前方会有无数困难在等待着你,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便会站在你的身后,永远、永远地支持你。”
“姐姐,你是说真的?”沈听絮一瞬抬起头来,怔怔问道,“你……会永远支持我?”
“当然。”顾文清笑了起来,一字字道,“因为,我是你的姐姐啊。”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沈听絮一瞬不瞬地和面前的女子对视着,却无法从那双漆黑的眸子中看出丝毫的敷衍,有的只是淡淡的水色,与似水一般的温柔笑意。
沈听絮用力抿了抿唇,忽然抽出双手,倾身过来紧紧抱住了顾文清。
“阿絮……”顾文清一愣,不知她想要干什么。
沈听絮却将脑袋埋在她肩窝里,轻声呢喃道:“姐姐,让我抱一抱吧,我……我心里难受。”
“好。”顾文清便没有挣扎,安静地任由她抱着。
两人于是相拥无言,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不知何时,沈听絮终于平复了心绪,这才不舍地放开了她。
“好了,姐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沈听絮笑道,“今天也耽误你太多时间了,快回去休息吧,你也要多注重身体才是。”
“好,既然你想得开,我也就放心了。”顾文清点点头,看着她重新躺下盖好被子,这才站起身来。
“好好睡吧。”离开帐篷之前,顾文清最后说道。
“你也一样。”沈听絮点头。
客人离去后,帐篷内外很快安静下来。沈听絮吹灭了床头的烛火,闭眼躺在黑暗之中,不知为何,整个人明明困乏极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辗转了一阵子,沈听絮心中烦躁,正想起身四处走走,顺便去军营各处巡视一番。而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方向,忽然清楚地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轻缓悠扬,像是春日的微风,温柔和煦中透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听着这琴曲,莫名的,沈听絮烦闷的心情竟慢慢平静了下来。而大概那曲子是某个音修所奏,其中蕴含着宁神催眠的效果,她并不觉得吵闹,听得久了睡意便也渐渐浓郁起来。
也不知是谁在大晚上弹琴,是叶秋音那小子吗?
不过,今天这琴声,倒正好帮了她一个大忙,等醒来之后,如果有机会见到这个音修,她应该当面感谢他一声才对。
有这个机会吗……
迷迷糊糊中,沈听絮想着,很快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而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许多年之后,那同样的琴音,也会在丹阳城外桃林中的一座小院里幽幽响起。
便如今日这般。
第73章 莫失莫忘
……眼前渐渐开始变黑, 这一幕场景到此为止。
但听着那幻境中轻缓悠扬的琴音,沈听絮却心神剧震,一时竟想不起去墙边取走那副挂画。
同样的曲子、近乎相似的情景、还有当年那略显生涩的技法……那个曾在她帐外弹琴的“音修”,绝不可能是别的人。
所以, 在那么早之前, 君无妄便知道她有着思虑过重、难以入眠的毛病, 还专门学了对症的曲子, 希望能帮她缓解病情?
那他当年执意要跟着叶秋音学琴技, 或许并不是因为偶尔的兴趣,而是……
沈听絮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迷梦之术”织造的幻境中, 遨游在三段过往
的回忆里,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些隐藏极深的秘密。
但当她从幻境中脱身, 整个人却仿佛大梦初醒,无论怎样努力回忆, 思维所捕捉到的都只有零碎的片段,那些埋没在往事中的隐秘心思,随着时光永无止境地向前推移, 都已经被当时的人毫不留情地遗忘了。
沈听絮轻轻叹息一声, 面对这种情况,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 想不清楚就不想吧,现在丹阳城还处在危险之中, 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来更好。
嗯……发了这么久的呆,她都没有掉入下一个幻境场景里, 看来孟雨霏一伙设下的这个“迷梦之术”是难以为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