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君无妄和她都被假消息误导了，以至于浪费了太多宝贵的时间，现在她着实有些后悔自己前些日子耽于玩乐的行为。不过，这倒也真怪不了别人，要怪只能怪他们两人都太轻敌了。
叹了口气，沈听絮收敛思绪，抬步走入镇国公主庙中。
与丹阳城中混乱的情况不同，大概是孟雨霏一行提前清了场，公主庙所在的区域并没有被幻境覆盖，举目望去，其中的一切景色都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饮冰、微墨两人陪着她一起了。
时隔五十余年重临故地，沈听絮心中难免有些怅惘，穿过已经显得斑驳掉漆的朱红门楼，她站在庭院中央环视一圈四周，这才踏上汉白玉台阶径直向着前殿走去。
丹阳的镇国公主庙名头虽大，占地却不算太广，宫室布局相当简单，除了前后两间正殿外，便只有两间偏殿、几座供苦修士居住的寝居，以及矗立于后院中的那座归雁塔。
连接前门和后院的道路有好几条，往左右两侧小路上拐的话，不必穿过前方那几座寂静幽深的殿宇，也能顺利到达归雁塔下。
但沈听絮却选择了径直往前，不只是因为这样走距离最近，更因为她打算在途中悄悄做点小手脚。
不管用不用得上，这至少算是她提前留下
的一个保命后手。
三十六级台阶很快走完，沈听絮跨过门槛走入前殿天籁殿，一抬眼，便看见了殿中那座立于神龛之上、被无数香烛莲花簇拥着的镇国公主像。
公主庙顾名思义，供奉的便是昔年古姜国的镇国长公主、仙门天籁宗的创始人——天籁尊者曲颜。
在正史之中，天籁尊者一直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
一方面，她曾追随仙门师祖顾泉征伐天下，立下了赫赫战功，又与道侣霓裳夫人许韶华一起创立天籁宗，发明了无数玄妙法术，并总结出暗合乐理的《凝心洗魄》心法，从此奠定了后世音修发展的根基。
另一方面，她与同僚韩闻音的决裂，迫使其负气远走西南，造成了西境与神州腹地的千年分离。而在处理与凡人政权的关系上，她所采取的方法同样问题极大，《南北分治决议书》的签订，最终导致青水两岸民众彼此的隔离和仇视。
自此，江南、江北、西境三分天下的局面，便成为神州大地绵延千年的历史格局，直到宋萝出现，这个格局才终于被江南的仙门政权所打破。
不过，对于丹阳城百姓来说，镇国公主曲颜只是个活在话本和戏剧里的“英雄人物”罢了，人们未必多仰慕她，只因为相信她能驱邪镇宅、保佑家人平安，才为其塑神像、设庙宇供奉。
传说中，曲颜便是以一手神音术成名的，又有野史记载，她年幼时曾“烈马劲弩，驱驰百里，逐大虫于腾蛟野，瞬息百箭射杀之”，这斩杀恶虎、为民除害的轶事，也成为了她在民间的一大功绩。
所以，神龛上的镇国公主塑像，便也造得和人们心中的形象一样高大威猛。
沈听絮站在殿中静静看去，只见神龛上站立着的女子容颜端丽，身穿一件华丽而不繁复的古姜国形制宫装，左手怀抱着名琴“绿绮”，右手执着灵力所化的“无影之剑”，脚踏狰狞凶恶的白虎，正神色肃然地眺望着远方天际。
这么多年了，她站在这里，都看到了些什么呢？
她是否曾预料到，有一天丹阳会遭遇今日这场祸事？
纵然知道眼前的这座雕塑，其实和落英谷中保留的天籁师祖画像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但站在大殿里面对着神像时，沈听絮还是低低叹息一声，默默在心中询问出了无数的问题。
而这些问题，她知道，很多注定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瞻仰了一会儿镇国公主像，沈听絮转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从香烛盒中抽出三根线香，然后就着烛火点燃，恭恭敬敬地弯腰拜了三拜。
“镇国公主在上，弟子沈听絮今日诚心祈求。”将线香举在身前，沈听絮用微不可查的声音道，“若您在天有灵，还请保佑丹阳城度此浩劫，他日若是城中无事，某必当来此还愿，告知知事院为您重塑金身。”
说完，她再拜三次，这才上前两步，将手中线香插进了神像前的香炉中。
当她的双手从香炉上放下时，这最后的陷阱便已经布置完毕。
大殿之中空无一人，但为了防止有人暗中监视，她还是选择用上香祈愿的举动进行遮掩，不过，这点小把戏瞒不过高阶修士，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期望孟雨霏没有亲自来监视她。
安排好了一切，她不再看殿中的任何事物，径直绕过神像继续向前。
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为了公主庙中的这场战斗，她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接下来她要做的，就只有去归雁塔面见那个布阵者。
希望真如君无妄所说，他们还有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
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不定，沈听絮表面上却波澜不惊，走出前殿天籁殿之后，她脚步不停，很快又进入后殿霓裳殿。
霓裳殿里供奉的是镇国公主曲颜的道侣——霓裳夫人许韶华，不过这里比起天籁殿来小得多，也没什么可看的，沈听絮自然不做停留地匆匆路过。
走出霓裳殿的后门，眼前所见，便是镇国公主庙的后院。
在满园香樟、松柏与池中蓝莲花的掩映下，古朴而雅致的归雁塔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前方便是此行的最后一段路，沈听絮深吸一口气，举步踏上院中由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正想绕过松林与莲池，独自登上高塔去见孟雨霏。
而就在她走到莲池旁时，对面塔底的木门之后，却翩然转出一个白衣白伞的柔媚女子。
沈听絮顿时停住脚步，目光警惕地盯着对方。
来此之前，君无妄特意叮嘱过她，不能见面就和焚阳、合欢一行动手，要找到机会先去见那个布阵者。而她实在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激怒孟雨霏，此时双方狭路相逢，她干脆便等对方先抛出话题。
谁知，孟雨霏见到她，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只是面带微笑地在她身前站定。
“沈尊者，你来了。”转了转手中白伞，白衣女子轻笑道。
“你知道我会来？”沈听絮一挑眉。
“当然。”孟雨霏点头道，“布下‘惑心之阵’的那个人，为了能在今日见你一面，特意让阵法的影响绕开了你。而你既然如此关心丹阳的存亡，就一定会顺着线索找到这里。”
原来如此……她不受幻阵影响，并不是因为体质特殊，而是那个布阵者刻意的布置。
所以，她的行动其实完全在那人的安排之中吗？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沈听絮沉声问道：“这个布阵者到底是谁？所谓孟微，应该只是个假名吧，她的真名叫什么？”
“沈尊者别着急，聊这个之前，我们还是先说点别的吧。”孟雨霏却故意转开话题，微笑着不紧不慢地道。
“你想说什么？”沈听絮问道。
“其实，知道你会来，归雁塔上的那人便给了你两个选择。”孟雨霏道，“第一，立刻离开丹阳，从此不再插手我们的事情，当然，你也可以带着君无妄和洛秋霜一起离开，反正我们不能杀仙门尊者。”
“第二呢？”沈听絮再问。
“第二，和我一起去归雁塔顶见她。”孟雨霏叹息道，“不过，真选了这个选项，我相信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选第二个。”沈听絮想也不想道，“既然来了这里，不阻止你们启动‘噬灵寻隐阵’，我便绝不会提前离开。”
“阁下这就选好了？”孟雨霏有些惊讶，“不用再仔细考虑一下？”
“不用。”沈听絮面无表情道，“走吧，带我上归雁塔，我也很早就想见一见她了。”
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少女一眼，孟雨霏无奈摇了摇头，却不再劝说，而是收起白伞转过身，带着她向归雁塔走去。
第78章 悔当初
沉默着进入塔中， 两人踩着木质台阶开始旋转向上。
这座千年古塔足有十二层高，爬起来既费力又耗时间，而沈听絮跟在孟雨霏身后麻木地走着，不知为什么， 越是接近塔顶， 心中的不安感便越发浓郁。
甚至连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掌心浸透了不停渗出的冷汗。
隐约之中， 她仿佛已经预感到， 布阵者的身份一旦揭开，便会发生一些对她来说至为可怕的事情， 可此时的她却不得不继续往前。
因为她根本没有退路。
走了不知多久，两人终于来到了第十二层， 而当孟雨霏上前两步，将停在窗前的
轮椅转到她面前时， 沈听絮只听到自己脑海中传来“嗡”的一声巨响。
刹那间，她眼中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轮椅中坐着的白衣人。
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顾……顾文清？！”颤抖着嘴唇， 她茫然叫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