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亚樵笑了笑,指向他们离开的丁公馆:“这么大一座洋楼,家中佣人,就不下十几口,耐不住人多嘴杂,藏不住什么事。”
他指向自己的耳朵,略带嘲讽的说道,“我是一个父母双亡,靠姑母救济度日的人。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就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不是吹牛,南城的这些达官显贵们,家里边的事,我门清。”
香凝儿挑眉,她笑了笑,没有多话,而是看了眼安子琛。
那位探长,正锁着眉心,审视起楚亚樵来。
香凝儿顺着楚亚樵的视线,望着那座气派的丁公馆,问道:“那……除了大公子丁博,丁敏山还有几个孩子?”
“丁敏山有两个夫人,大夫人胡玉,只有丁博一个儿子。
二夫人唐珊萍,有一双儿女。儿子叫丁龙,现在京剧团做事。
女儿叫丁霭,还是个女学生,在圣雅女校读书,平时不怎么回家,住宿在学校。”
“不过……”楚亚樵停顿了片刻,浅笑道,“据说丁敏山,还有一个女儿。
早年间,比较混乱,丁敏山和姑父一样,南征北战着。
等到进驻南城,收编安定下来后,南城政府要求下属官员和将领,不许再纳妾。
丁敏山也就没有再娶,但据说,他还有一个女儿,是和一位风尘女子留下的种。
当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却被压下来了。
那名风尘女子,人都找上门来了,要求丁敏山可以不认自己,但要抚养他们的女儿。
这个女儿被送到丁家后,丁敏山还是很喜欢她的,给她取了一个丁风的名字,据说,丁风自小就生的漂亮,随她母亲。
但也招致了胡玉和唐珊萍的嫉妒,认为她是一个妓女的女儿,不配与她们的孩子平起平坐。
到了十岁那年,丁风出门上学,却再也没回来。
据丁公馆做长工的老妈妈说,她看到丁风去了妓院找她母亲,但再也没出来。
丁敏山派人去寻,发现丁风不见了,而丁风的母亲,惨死在后院的井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叫做丁风的女儿,至今杳无音讯。
但后来,丁敏山又派人去找,港口的一个人贩子,曾看到过丁风。
这一路查下去,发现丁风,是被人卖去了南洋。
至今没有找到人,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生存的希望,不大。”
香凝儿听着楚亚樵说的事,颇为唏嘘。
别说,这位楚亚樵知道的还挺多,不愧是混在南城区的。
“楚探长……”香凝儿刚开口,想要再问些什么,却发觉这个称呼好像不太对。
这里是南城,又不是租界地,不应该称呼他为探长,便改口道,“楚警官,我想去你们警局,查看一下丁敏山的尸体。”
楚亚樵微怔,察觉到对方改口的称呼,笑了笑,拉开车门,违心道:“上车吧,有你们帮我调查案子,我十分荣幸。”
到了南城的警局,香凝儿和安子琛跟着楚亚樵走了进去。
香凝儿也在墙上的公示板上,看到了楚亚樵的照片,他原来是南城警务处,治安科的科长。
楚亚樵带着香凝儿和安子琛,来到了法医室门前。
他敲了敲门,发现没人回应。
“嗯?”楚亚樵疑惑的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他捂着鼻子走了进去,看到法医没在,只有台子上的尸体。
尸体端正的躺在那里,上方蒙着一块白布。
楚亚樵嘶了口气,尴尬的看了眼身后的香凝儿:“可能已经检查完了,我去找一下法医,你们稍等一下。”
香凝儿拧起眉心,望着楚亚樵离开后,快速掀开尸体的白布,她仔细观察丁敏山发青的脸色。
抬起胳膊等部位,发现已经出现尸斑了。
但他们的法医,居然什么都没做?
香凝儿扯了下嘴角,错过最佳的尸检时间,会出现误判的可能,也更增加尸检难度。
香凝儿快速找到手套,递给安子琛一副,低声说道:“我觉得吧,他们法医应该是不敢擅自解剖丁敏山的尸体,才把尸体晾在这里了。
丁敏山,不像是突发疾病,很像是中毒身亡。”
香凝儿拿起台子上的放大镜,扒开尸体的眼底看了几眼后,开始认真检查丁敏山的全身。
在他的脚后跟位置,发现了牙痕,两个齿印,相距1.2cm左右。
伤口处有明显浮肿的迹象,呈黑紫色。
第270章
“被毒蛇咬了……”香凝儿表情凝重的看向这个伤口,“刚才在草场里见到的东西,该不会就是蛇吧。”
香凝儿看了眼安子琛,说出自己的看法,她又在这里,找到纱布和器皿,提取死者伤口周边的组织和血液,化验死者体内,究竟有没有毒。
她翻出解剖刀,看向安子琛问道,“探长,我要是在这里,越俎代庖,把丁处长的尸体,直接给剖了,后果谁承担?”
安子琛望着明知故问的香凝儿,浅笑道:“谁让我们帮忙查案的,就由谁负责。”
香凝儿张了张嘴巴,安探长是打算让楚亚樵背锅吗?
安子琛好笑的看了对方一眼:“我记得,是我父亲让我们帮忙查案的,有什么事,他兜着。”
收敛起笑意,安子琛看着丁敏山的尸首,沉声说道,“况且,丁伯父很可能不是死于意外。
丁公馆,怎么会出现毒蛇呢?说不定是人为,这就是谋杀了。
监察处处长,于腊月三十这天,被人谋杀于家中。
而且当时,国军上将安裴光也在,这要是找不出凶手,传出去,让外界怎么看?
我父亲也不想背这个锅。”
香凝儿了然,难怪安裴光,让他们帮楚亚樵调查,也是在帮他自己。
直接动了解剖刀,香凝儿开始确认死者的真正死因,要排除掉其他可能的死亡原因。
单凭肉眼,无法给出精确的结果。
这也是这边的法医,为什么在没给出结论的情况下,就脚底抹油了。
是怕直接把尸体剖了,丁家的人,来闹吧。
楚亚樵回来的时候,发现香凝儿在解剖尸体后,十分震惊的走了过去,他刚想说话,就被眼前的血腥味惹得阵阵犯呕,跑去水池前干吐起来。
香凝儿不为所动,依旧很专注的做着自己的事。
安子琛却神情严肃的,看着那位楚亚樵。
从短暂的相处看,他开始对楚亚樵有了认知,世故圆滑,并未得到父亲,以及丁公馆的重视。
看他对待尸体的态度,他接手警务工作的时间,应该也不长。
这里的法医,在没得到他的许可后,就跑的没了踪影。
说明楚亚樵在警务处,也没什么话语权和威信力。
安子琛对楚亚樵的现况,有了初步了解。
他的注意力从对方身上收了回来,落在香凝儿这边。
许久后,安子琛问道:“怎么样?”
“心肌纤维水肿,出现断裂,还有轻度的肺气肿,胸腺淤血。他受伤的左脚后跟处,呈弥散性皮下出血。”
香凝儿又指了下法医室用来实验的老鼠笼子,她刚才,已经把丁敏山伤口周边的组织和提取到的血液,放在了笼子前。
里面的老鼠在舔舐后,已经不动了。
“死因是,毒蛇咬伤后致中毒性休克。”香凝儿得出了这个结论,她回头看了眼还瘫软在水台边,脸色苍白的楚亚樵,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擅自解剖了丁敏山的尸体,他没办法承担责任而害怕,还是因为看到自己剖开尸体后,被恶心坏了。
香凝儿有些意外的是,楚亚樵这样,是如何当上治安科科长的。
虽然她知道不能以貌取人,但从楚亚樵的外貌与气质看,比较柔弱斯文,之前应该是做文职工作的吧,怎么就被派来调查现场的?
香凝儿放下手里的解剖刀,开始把剖开的尸体缝合回去。
楚亚樵缓了好久,才站直身子,走到两个人身边,他吞咽着喉咙,看向淡定的安子琛道:“安大公子,你知道他是谁吗?监察处的处长丁敏山!你们擅自把人给剖了,我要怎么向丁公馆的人交代!
丁敏山虽然没了,但他的大公子丁博,还在任!”
“丁敏山不是突发疾病身亡的,也不是死于意外。”安子琛认真说道,严肃着神情,“你放心,这件事,是父亲委派我们做的,怪不到你的头上,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不会弄丢你得来不易的乌纱帽。”
香凝儿挑了下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望了眼楚亚樵的表情。
楚亚樵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有再说话,但看得出来,对方很不高兴,但强忍着,没有发火。
“楚科长,丁敏山的真正死因,是他左脚后跟处的咬伤,你来看一下。”香凝儿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轻缓着语气道。
楚亚樵适才捂着口鼻,顺着香凝儿的指示看去,他蹙了下眉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咬伤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