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只觉得冤枉：“我何时不理你了？”
她竟然没顺着话茬说想他，李昭戟气道：“你居然不想我？”
唐嘉玉叹气，知道不如他的意，他能闹一整天，遂道：“我当然想你，日日念着你攻汴州顺不顺利，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前线送来战报，我都要拜过菩萨后才敢看。幸好你没受伤，这比攻下洛阳都强。”
李昭戟有点受用又有点不好意思：“真的？”
“当然。”唐嘉玉抱住他的脸，道，“我从来不觉得权位有多重要，我想要的，一直都是身边人平平安安，健康快乐。你平安无事，对我才是最好的消息。”
李昭戟心里已经开心得狂摇尾巴了，嘴上还要矜持一下：“身边人？可是你身边有好多人，我对你来说，就只是其中之一。”
“当然不是。”唐嘉玉啄了他的嘴唇一下，道，“你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我最信任的盟友和最好的朋友。天底下再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李昭戟终于满意了，扣住唐嘉玉后腰，对准她的唇吻上去。然而马车已经进城了，唐嘉玉担心他没轻没重，抬脚轻轻踹他：“起来。”
李昭戟压着唐嘉玉倒在马车软垫上，并不肯动。唐嘉玉媚眼如丝，悠悠乜了他一眼：“快起来，我早点处理完宫里的事，晚上才能早点回府。回府和现在，你自己选一个。”
这么简单的算术题李昭戟还是算得明白的，他问：“那晚上由我？”
“由你。”唐嘉玉大方道，“你想怎么样都行。”
李昭戟满意了，用力亲了唐嘉玉一口，放她起来。队伍先停在齐兴公主府面前，李昭戟压根没准备自己的晋王府，全天下都知道他是驸马，那他当然要跟着夫人住，免得被外界揣测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给了其他男人勾引唐嘉玉的借口。
最高明的兵法是防患于未然，以虞待不虞，对付情敌，当然也要如此。他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他和唐嘉玉亲密无间毫无嫌隙，看看哪个不要脸的男人，还敢对她使那些不上台面的伎俩。
唐嘉玉让人将李善庆送回府，她先去紫微宫处理一些人。她本意是让李昭戟回府看孩子，但李昭戟就像块粘糕一样，坚决不肯离开她，唐嘉玉只能由他去。
两人进了宫，径直往皇子所走去。霍征篡位后，将李昀的皇子们都圈禁在此，被迫禅位的济阴王李祀，也在此处。
李祀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一男一女并肩走来。他懵了一下，才骤然反应过来，忙不迭躲在桌案后：“别杀我，别杀我！”
李祀虽然年幼，但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让他飞快早熟，他早已从宫人口中得知，梁王败了，如今控制洛阳的是晋王李昭戟。晋王娶了他的堂姐齐兴公主，看起来是自己人，但宫中一直有传言，说这个齐兴公主是假的，根本不是僖宗血脉。他们夫妻打着僖宗的旗号起兵，偷梁换柱立自己的儿子称帝，岂会留着真正的皇嗣？
他，以及其他皇子，恐怕都难逃一死。李祀被关了好几个月，忽然见到晋王和齐兴本尊，他自然觉得这是来杀他的。
唐嘉玉看着李祀畏畏缩缩、如惊弓之鸟的样子，问：“他经历了什么？”
“不清楚。”李昭戟道，“我进宫时，他和其他皇子就被霍征关在此处。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懒得管，便由他继续住着，等你来发落。”
李家也算是多灾多难，长安数度失陷，每次乱军进城就要血洗一遍皇室子弟，皇室后裔本就不丰，而李昀登基后，他自己是用魍魉手段上位的，看别人总觉得对方心怀不轨，因此这些年以各种名义清算兄长们的后代，懿宗一脉几乎被杀了个干净。后来霍征强迫朝廷迁都，又杀了一波，现如今，活着的李家人根本不剩几个。
李漱月到扬州后，不愿意再担公主身份，入道做了女居士，不再过问外事。唐嘉玉这次来洛阳，询问过李漱月要不要同行，李漱月不愿意再进入那个权力窝，婉言谢绝，带着侍从云游天下去了。
唐嘉玉没有勉强李漱月，有些时候做皇室子弟，未必比做寻常百姓快乐。她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心中百味杂陈。
最保险也最常规的做法，当然是杀了李祀，替罪羊都有现成的，大可把一切龌龊都推到霍征身上。可是唐嘉玉不愿意这样做，乱世人活着都不容易，何苦自相残杀，除了你死我活外，总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说到底，李祀也才九岁而已，比善庆大不了多少。废立皆不由他，何必呢？
唐嘉玉让人将李祀扶出来，道：“我回宫时你尚未出生，难怪你不认得我。我是你的堂姐齐兴公主，这位是晋王，你的姐夫。”
李昭戟挑挑眉，很满意姐夫这个身份。李祀缩在宫人怀里，瑟瑟发抖看着她，不知唐嘉玉葫芦里卖什么药。唐嘉玉不欲为难他，继续道：“我奉亡父之名，立吾儿李善庆为帝，李昀弑君篡国，不配配享太庙，他的后人也断没有占着皇嗣的道理。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总该能选自己的活法，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保留济阴王的封号，留在洛阳，我保你性命无忧，但余生不能随意出府；另一条是放弃皇室身份，我会给你一笔钱财，你可以带着这笔钱和生母回到民间，做点小生意或者读书种田，过普通人的生活。你怎么选？”
李祀怀疑地觑着唐嘉玉：“你当真会放我走？”
“我若想杀你，现在你早已人头落地，何必废这么多口舌？”唐嘉玉将一枚玉印和一枚铜钱放到他面前，道，“为王还是为民，你自己选吧。”
李祀盯着地上的两个物件，心里不无挣扎。他年纪虽小，但已经明白皇室身份代表什么，侍奉他的太监悄悄给他使眼色，暗示他选玉印。
唐嘉玉可是假公主啊，齐朝三百年国祚，哪能让假公主的孩子偷换皇室血脉？李祀继续做济阴王，哪怕要被圈禁，但他终究是襄宗的儿子，大齐的天子，要是唐嘉玉和李昭戟被人推翻，李祀的后人还有问鼎大统的机会。要是选了另一条，从此成了平头老百姓，日后哪还有锦衣玉食可享？
李昭戟微微眯眼，忍不住手痒，唐嘉玉暗暗按住李昭戟的手，等着李祀的选择。
她既然说了让李祀选，那就绝不插手。一个耳根子软到连未来都听别人左右的人，不配拥有自由。
李祀像是拿定了决心，抬头问：“你当真会放我走？不会安排人暗杀我？”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我以我的孩子起誓，只要你不给我添堵，我绝不为难你。”
“好。”李祀拿起那枚铜钱，道，“一言为定。”
唐嘉玉松了口气，道：“一言为定。收拾东西吧，你的衣物和随身用品可以带走，其他金银玉器属于紫微宫，你无权处置。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宫。”
“其他人呢？”李祀问，“宫中有和我交好的人，我能否带着他们一起走？”
唐嘉玉回头，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太监，无所谓道：“那是你的事。现在你就是家主，养哪些人，安排哪些事，都由你自己拿主意。只要你养得起，将后宫三千宫人都带走，我也没意见。”
李祀松了口气，殿中侍从听到，一时心思浮动，都纷纷来讨好李祀，期望李祀带走自己。虽然没了皇族身份，但唐嘉玉会给李祀一大笔钱，一辈子衣食无忧总是有的。李祀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从他身上捞钱，不比在宫里提心吊胆容易多了？
唐嘉玉最后看了李祀一眼，转身走出皇子所。李祀是禅位的皇帝，值得唐嘉玉亲自出马，其他皇子唐嘉玉都懒得去见，让下人代她去传话，皇族和自由自己选一个。李昭戟从后面追上来，问：“你不提点他两句，不怕他偌大家资转瞬被人骗了空？”
“既然享有自由的好处，就该承担自由的代价。”唐嘉玉道，“那是他的事情，出了宫廷，想骗他的人只会更多。若他自己不立起来，我提点有什么用？”
“你就不怕他亏光了钱财，反过来怨恨你，打着正统的旗号招兵买马，和你作对？”
唐嘉玉道：“若有那一天，只能说明我的统治不得民心，百姓才会相信一个禅位给他姓的亡国之君。若百姓有活路，谁会和人造反？一切祸根，都在当权者。”
李昭戟轻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本来就是如此。”唐嘉玉看着洛阳的宫阙，这里曾有高耸入云的万象神宫，也曾被宦官弄权，不战而败，万千宫女沦为张朝叛军的军粮。一个个野心家在这里上演悲欢离合、争权夺利，无论成功或失败，无论英明或昏聩，这座宫殿从未变过，沉默地迎接着兴衰往事。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宫殿的主人，最终，都不过是过客罢了。唐嘉玉道：“权力是最会迷惑人的东西，我不敢确保自己会是例外。所以，在民间留几个敌人也挺好，这样危机感会时刻提醒我，如果不能给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更清明的政治，随时会有人取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