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人，何苦说这些话。”男子问，“这可是姐姐唯一的遗物，你当真要埋到地下？”
李昭戟遥遥望着那柄枪，声音听不出起伏，道：“父亲一直遗憾母亲早亡，让她的枪陪着他，或许他能安心些。”
男子不再说了，轻轻拍了拍李昭戟肩膀，对手下说：“你们都散开，让我来吧。这是姐姐生前最爱的东西，我亲手送姐姐、姐夫一程。”
男子双手捧着枪，带着一群人朝灵堂走去。等他走远了，唐嘉玉悄声问：“刚才那位郎君是谁？”
簪冬没搭话，看守她的士兵回道：“是刘景祁刘将军，夫人的亲弟弟，少主的左膀右臂。”
唐嘉玉极轻地哦了一声。
唐嘉玉跟到灵堂，李昭戟和刘景祁已经在了。刘景祁开了棺，李昭戟亲手将枪放到李继谌身侧，随后棺材缓缓闭合。李昭戟跪在前方，后面的人跟着跪下，唐嘉玉也收敛衣裙，跪在人群中。
李昭戟先叩首，后面众人跟着磕头，将士们甲胄上蒙着白布，像黑海浪潮，庄重又寂静。礼毕，唐嘉玉由簪冬扶着起身，不动声色看向前方，刘景祁始终陪伴在李昭戟身侧，正轻声宽慰李昭戟。
唐嘉玉不觉得自己在这种场合下大喊一声，说些不合时宜的猜测，会得了好。
唐嘉玉在吊唁的人群中看到了王榕，两人遥遥对视一眼，谁也没有上前说话。唐嘉玉一直等着李昭戟落单，至少让她能单独和李昭戟说句话。然而他身边始终围着人，终于，他朝灵堂外走来，唐嘉玉连忙守在出口旁，眼巴巴望着他。李昭戟看到她，淡淡吩咐道：“将她带回去，好生看顾。有任何事，等我回来发落。”
唐嘉玉一听不对劲，忙问：“你要去哪里？”
李昭戟从没有和人报备行程的习惯，更没有告诉唐嘉玉的必要，但他还是说道：“去城外送父亲入土。之后我便带兵去云州了。”
什么？唐嘉玉大惊：“你不回来了？”
“战机不可延误。”李昭戟道，“之后青川会代我守城，你有什么事，找他即可。”
唐嘉玉抬眸看向刘景祁，刘景祁意味不明打量着她，察觉她看来，他顷刻间收敛了情绪，对着唐嘉玉轻轻一笑。唐嘉玉手指捏得越发紧了，问：“你何时能回来？”
李昭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们昨日才认识吧，昨天还把他当仇人，今日就关心起他的行踪了？她的语气，仿佛是他娘子一样。
李昭戟语气淡淡，道：“谁知道，兴许一个月，兴许一年半载。赤丹人偷袭，可不和你算时间。”
说罢，李昭戟大步往外走去，和唐嘉玉擦肩而过。唐嘉玉很想叫住他，但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刘景祁，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簪冬就站在她身后，动动手指就能了结了她。她不能冒险，不能这么鲁莽地暴露自己。
簪冬屈膝，等李昭戟走远后才站起身，轻轻扶住她：“娘子，我们该回去了。”
唐嘉玉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硬是忍住了，由簪冬扶着，一步步往金狼堂走。她木然地抬腿迈步，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念头。
簪冬是刘景祁的人，而刘景祁似乎和李继谌的死有瓜葛。她原本打算等人少的时候提醒李昭戟一两句，谁能知道，李昭戟现在就要离城！之后并州都由刘景祁说了算，唐嘉玉险些撞破李继谌的死因，算是半个证人，等李昭戟走了，她还能活着吗？
或者说，李昭戟还能活着回来吗？刘景祁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亡姐遗物上下毒，掩饰住李继谌的真正死因，将一切栽赃到魏成钧头上，连李昭戟都被骗过了，可见府里有许多他的暗桩。他费这么多心思，总不会是为了送李昭戟继位。
唐嘉玉回到金狼堂，拿出凌云图，麻木地盯着上面的山海异兽。这些异兽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规律，线索究竟藏在哪里？这张凌云图，能护住她的性命吗？
簪冬双手交叠在腹前，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后，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安静神秘，八面玲珑。唐嘉玉只觉得脊背生寒，她不敢赌，她宁愿拼尽全力撞南墙，输得轰轰烈烈，也不想像李继谌一样，死得无声无息，不明不白。
唐嘉玉叹了口气，装作心神不宁，对簪冬说道：“斩秋她……怎么样了？”
簪冬垂头，道：“下人给她置办了副薄棺，已抬到城外埋了。”
“埋了……”唐嘉玉失神良久，怅然一笑，“一个人，竟然就这样没了。她骗了我十七年，却也在生死关头舍了性命救我，你说，人多么奇怪。”
簪冬低眸，无法搭话。唐嘉玉怔了片刻，问：“她是怎么死的？”
“身中数刀，内脏破损，失血而亡。”
唐嘉玉本是做戏，听到这些话心情也压抑起来。她搭住额头，感受着心脏一抽一抽跳动，像是要喘不过气，道：“去准备纸烛。听说人死时有执念，魂魄会困在身死之地，无法轮回。她骗了我，但也救了我，人都死了，还是去送她一程吧。”
唐嘉玉穿着白衣，一脸木然往斩秋丧命的那个月亮门走，其实心里十分焦灼。她的表演入木三分，成功打动了簪冬。簪冬出去准备香烛，一来一回花费了不少时间。唐嘉玉心急如焚，却不敢表现出来，她没参加过葬礼，不知道盖棺入土需要多久，万一李昭戟已经走了，她怎么办？
月亮门很快到了，唐嘉玉跪在门洞里，沉默地给斩秋烧纸。簪冬忙道：“娘子，给奴婢吧。”
唐嘉玉淡淡应了一声，慢慢起身。她们相伴十七年，朝夕相对，对彼此的性情、习惯都再熟悉不过。唐嘉玉知道簪冬虽然心机深沉，但颇守本分，看到她烧纸，定会接过，而她也知道，簪冬蹲下时，习惯往右探身。
唐嘉玉将金簪藏在袖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簪冬裸露在外的脖颈。簪冬一惊，正要呼喊，被唐嘉玉捂住嘴。
唐嘉玉从没杀过人，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她的侍女，她本以为可以相伴一辈子的朋友。
唐嘉玉才知道人的血竟然这么热、这么有力，血从簪冬脖颈中喷涌出来，溅在她脸上，打得人生疼。簪冬拼命挣扎，唐嘉玉紧咬着牙，用力锁着她脖子。终于，簪冬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血也渐渐凉了。
唐嘉玉松了口气，幸亏府里人手被魏成钧杀了一批，又被李昭戟带走一批，刘景祁跟去城外办葬礼了，还没来得及在府里加派人手，这个月亮门无人看守，才给了唐嘉玉可乘之机。她确保簪冬死了，才木然地松开手，只觉得双腿发软，手臂发颤，浑身都像要散架了。但她不能倒下，她还有最重要的一关。
唐嘉玉使出仅剩的力气，将簪冬拖到角落处，用积雪大概遮掩了路上的血迹，就快步往佛堂跑。
昨天她被拽着逃命，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大致对路径还有印象。她循着记忆找到佛堂，双手按住那块砖，青砖上赫然沾上两个血手印。上方的佛祖依然宝相庄严，悲天悯人，佛像缓缓转动，露出渡世莲花下的峥嵘密道。
这一回，唐嘉玉毫不犹豫跳入密道，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方走去。这条密道长得惊人，不知走了多久，唐嘉玉变得呼吸急促，耳边嗡鸣，几次跌倒，又爬起来，狼狈地继续往前走。她既担心被人发现簪冬死了，也担心李昭戟已经带兵出发了，黑暗会无声放大人的负面情绪，就在唐嘉玉几乎支撑不住时，前方传来亮光。
唐嘉玉用尽全力顶开上方的砖，爬出地道，发现自己在晋祠墙外。
唐嘉玉松了口气，她身上血迹、泥土一层叠一层，已狼狈得无法入眼，但她根本没时间关注自己的形容，而是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
晋祠是河东祭祀之地，紧邻官道。李昭戟这个狗东西，但凡不蠢，就应该会带兵走官道吧？
唐嘉玉杀了人，又在密道中摸爬了许久，全身力气已经透支。她不慎被枯草绊倒，重重摔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才险险停住。
冬日的土地极硬，她被摔得头晕眼花，浑身都像要散架了。然而这一摔，也把她摔清醒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离开并州了。凌云图早就被她藏在身上，现在她完全可以逃跑，为什么要去找李昭戟？
唐嘉玉趴在地上，思忖自己中了什么邪。这时候，山下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一支鸦黑的队伍蜿蜒如长龙，策马奔来，震得山上石头都在跳动。唐嘉玉一边暗骂真是邪了门了，一边咬牙爬起身，不顾仪态，像个疯婆子一样又喊又跳，用力挥手：“李昭戟！”
“少主，前方似乎有人。”
不须斥候说，李昭戟也看见了。那是晋祠的方向，他可不敢记错，那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节度使府。他眯眼看了半晌，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唐嘉玉？”
她来做什么？不对，她是怎么跑出来的？
唐嘉玉已经没有力气走路了，最后是两个士兵将她抬下来的。唐嘉玉有气无力瘫在伤兵用的担架上，李昭戟骑马踱到她身边，用马鞭敲了敲竹竿：“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