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听到这个字就来气，她忽地暴起，坐起来骂道：“我千辛万苦跑出来救你，你还咒我死？我看你才是离死不远了！”
谁料唐嘉玉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担架上翻下去。李昭戟不得不提住她的胳膊，皱眉问：“你说什么？”
唐嘉玉从发髻上拔出银簪，有气无力将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复述给李昭戟，至于信不信，就是他的事情了。
李昭戟最初十足震惊，但并没有打断她，唐嘉玉越说，他脸上的神色越收敛，最后，已看不到一丁点表情。
唐嘉玉知道，他信了。
唐嘉玉呼了口气，毫无淑女模样地倒回担架，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他已经回城了，恐怕很快就会发现簪冬的尸体，如何处置，看你。”
李昭戟骑在马上，仔细地扫过唐嘉玉。昨夜这个女子也是这般，一身血闯入他的视线。他们曾相互算计，相互激怒，也曾在同一桌上吃饭，同一个牌位前跪拜，但直到这一刻，李昭戟才真正看到这个女子。
她现在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狼狈得要命，但李昭戟却觉得她出奇地清晰，比世上任何女子都面貌具体，生动活泼。直到这个女子翻了个白眼，鄙夷地看着他：“你在发什么呆？”
李昭戟回神，克制地、平淡地扫过她，说道：“李承影。”
“属下在。”
“你带二百人，送她回晋祠，除了我，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李昭戟勒马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士兵，抽刀直指苍天：“其余鸦军，听我号令，回城，平叛！”
“喏！”
晋祠比她想象中大，也比她想象中清雅。唐嘉玉搬入最豪华的香房，洗了她今日第二个澡。之后，她换上寺里的僧衣，陷在床上，一觉睡到天黑。
唐嘉玉再睁眼，看着素净的床帐，颇愣了会神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她捶着肩膀，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要废了，吃力地推开门。
李昭戟正坐在屋外石桌前擦刀，他的铠甲上凝着血迹，明显是新的。这副铠甲昨日刚染了他表兄的血，如今，又染上了他舅舅的。
唐嘉玉没有问那是谁的血，也没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开口道：“你饿了吗？”
李昭戟看着她，很是佩服她吃得好睡得好：“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件事？”
“因为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唐嘉玉打了个哈欠，道，“听说晋祠的素面很好吃，我补觉前已经让师父准备好了。你要来一碗吗？”
李昭戟看她半晌，轻轻抬手，李承影抱拳而去。唐嘉玉拢紧衣袍，伸手接住无垠夜空簌簌飘落的碎雪，道：“今年冬天可真冷。晋祠师父的冬衣倒是暖和，可惜不甚好看，等回并州，我要好好换身漂亮的裙子，去去晦气。”
“那你恐怕来不及了。”李昭戟平静地擦拭自己的横刀，道，“云州战急，一会你要随我们去云州，衣服等去云州置办吧。”
唐嘉玉睡了太久，脑子有点不灵光了。她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听错：“我？我去云州做什么？”
“你带着藏宝图，现在又知道了密道。凭你杀人逃跑的狠心劲，我觉得要是留你一个人在并州，等我回来，并州说不定都改姓了。为防万一，还是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为好。 ”
唐嘉玉眉心紧蹙，用力瞪着李昭戟，简直觉得苍天无眼，她为什么要救这个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你恩将仇报？”
“怎么能叫恩将仇报。”李昭戟收了刀，让李承影将两碗面放在石桌上，平静地拿起筷子，“行军时吃饭的时间只有半盏茶，你最好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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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前世三千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擦肩而过。
如果换一种相遇，你我会不会有故事？
第207章 番外之青梅竹马
光启二年，三岁。
八月的并州已透出凉意，蝉鸣声不似盛夏那般铺天盖地的热闹，而是转为稀疏、凄冷。李府刚从云州搬来，节度使府到处堆着没拆封的箱笼，两个孩子不懂大人间的气氛，只有到新地方的新奇，绕着箱子玩捉迷藏。屋里传来脚步声，奶娘们连忙跑上前，将两个小主子抱走了。
屋里，刘英容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李继谌送郎中出门，郎中一脸郑重，说道：“夫人生产后没养好身子，骨缝未闭便出去练兵守城，风寒侵袭，气血两亏，以后可要好生将养着，忌寒凉、忌动气，节度使也要多体谅夫人，不能让夫人再损耗心神、郁结于心了。”
李继谌听着心情沉重，让人给郎中包了红包，送郎中出去。刘英容倚在床上，缓了会，问：“嘉玉和昭戟呢？”
“奶娘将小娘子和小郎君抱回房了。”
刘英容点点头，声音有气无力，还是仔细叮嘱道：“让奶娘去厨房煮一碗驱寒汤，嘉玉路上受了风，莫病了。她第一次赶这么远的路，骤然换了水土，她可能适应不了，你们要多注意，莫学那些耳目灵通、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厚此薄彼那一套。”
“是。”
李继谌回来，听到刘英容的话，一时恍惚。他印象中的刘英容总是健壮的、刚强的，智谋武功都不输男儿，她怎会变得如此虚弱？李继谌挥手，丫鬟们都行礼退下，他坐在床沿，看着面无血色、虚弱不堪的妻子，无奈道：“你这是何必呢?为一个外人，这样气自己的身子？”
刘英容冷声道：“什么外人，我养了她三年，将她从弱得像小猫一样拉扯到能跑能跳，便是我半个女儿。你要将我的女儿送走，不是我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是你想要我的命！”
“她是先帝的女儿。”李继谌皱眉道，“她的父母无能，将她抛在乱军中，若非我正巧经过，她早就该死了！我救她一命，已是她的造化，我们家不欠她什么。如今河东功高震主，树大招风，不知被多少人盯着，她身份特殊，将她养在我们府上，只会给家里招祸！”
“她不过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罢了！”刘英容道，“你若连一个孤女都容不下，如何治河东，治天下？”
“那你告不告诉她的身份？她终究是皇族人，等她得知身世，可会念你的好、感你的恩？万一养大一只白眼狼，岂不是将全家人的性命悬在刀口上？”
刘英容沉默许久，沉声道：“我相信以心换心，我养大的孩子，不会是是非不分、狼心狗肺之徒。僖宗死得蹊跷，看王昭仪信中之语，追杀他们的人身份也不简单，绝不只是宦官。宫中有人不希望她们母女活着，嘉玉携带圣旨和藏宝图，分明是我们的帮手，你为何非要把她推到另一边？”
李继谌仍然固执道：“皇族之人不可信，那些人像天生没长良心一样，最是冷漠自私，古往今来这么多例子，还不够警醒吗！”
刘英容望着李继谌的眼，道：“我认识的李鸦儿，勇冠三军，身先士卒，赤手空拳敢冲入赤丹人的骑兵阵，替边民抢回牛羊和妇人。如今你怎么变得这么胆怯，事情还未发生，就先自己怯阵了？”
李继谌许久说不出话来，他向来说不过妻子，她总是有道理。片刻后他道：“王昭仪信中看似恳切，其实什么话都没说，对凌云图也只是含糊地说等嘉玉长大就懂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能懂什么？我怀疑他们留有后手，甚至，这个公主也未必是真的，说不定是陷阱。”
“她只是一个母亲，同为作母亲的人，我能明白她的心。她做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孩子活下去，哪怕使了心机又如何？”刘英容按住李继谌的手，恳切道，“我们子女缘薄，年过半生，只得了昭戟一个孩子。今生我恐怕再难有子嗣，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就当嘉玉是上天可怜我们夫妻，赐给我们的孩子吧。也算是为昭戟积德了。”
李继谌看着妻子，短短三年，她憔悴了许多。他在长安首封节度使，立下首功，风光无二，然而回家却发现，妻子为了让他放心地建功立业，三年硬是一声不吭，扛起了边关和城内的压力，数度抵住赤丹人偷袭，保边关无忧，也养大了他们的孩子。难得她求他一件事，他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李继谌最终心软了，让步道：“好吧。我听闻长安许多人家孩子四岁就开蒙了，明日多招几个夫子、奶娘进来，早点教他们读书识礼，成日混在一起像什么模样？你也多歇息，凡事都有奶娘呢，别累着了你。”
刘英容松了口气，道：“你去了趟长安，处处都提长安怎么样。怎么，看不上我们云州女人了？”
“这是什么话？”李继谌沉着脸，“我不也是云州人？”
“你知道就好。”刘英容道，“我们云州孩子有自己的养法，不听世家大族那一套，哪怕是长安的也是放屁。孩子就该在草原上奔跑着长大，多好的夫子、嬷嬷，都不如孩子在父母身边待着。你有时间多回家陪陪昭戟，别学长安那一套，把孩子扔给太监就不管了，你如今还没当上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