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容没多少嫁妆，但她当了多年节度使夫人，留下不少资产，她临终前将这笔钱一分为二，一份给李昭戟，一份给嘉玉。李昭戟从小就懒得对钱花心思，看也不看将这笔钱交给嘉玉，嘉玉最见不得钱闲着，她管家之余，也试着做生意，拿钱出来投酒庄、铺子。
外人看她年纪轻，不乏有想给她设套的，比如魏家，李鸢说了好几次帮她管家管账，都被嘉玉回绝了。她投的铺子有成的也有赔的，慢慢的，她的经验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自己挑人组成粮队，前往淮南买卖粮草。
李昭戟在军营里历练，嘉玉要操心生意，仿佛只是一眨眼，两人就长大了。今日要出府巡视酒楼，嘉玉换了帷帽，正站在马鞍前整理衣裙，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一只修长的手帮她牵住缰绳，熟练地安抚躁动的马。
嘉玉抬头，看到来人恍惚了一下，忍不住拿手比划他们两人的身高：“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李昭戟轻轻抚摸归星的鬃毛，闻言挑挑眉，道：“我早就比你高了。不对，我一直比你高！”
嘉玉嗤了一声，道：“快得了吧，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又弱又手贱，打不过我，还硬要抢我的东西。”
“说谁弱？”李昭戟不高兴了，用力揉了把她的头发，“你是越发口无遮拦了。”
“别碰我头发！”嘉玉用力甩开他的手，赶紧去旁边看头发，“这可是我精心做的发髻，你要是弄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昭戟只是哼了声，低声嘟囔：“你也就敢对我凶。”
嘉玉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李昭戟摇摇头，道：“快走吧，一会我还要回军营呢。”
嘉玉骑着马，和李昭戟并肩走在街上，她道：“我今天要检查铺面，不知道要多久，你忙就先去吧，我自己去就好。”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一群人涌了过来。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护在嘉玉前方，不悦地抬眸：“谁呀？”
城门方向缓缓驶入一辆马车，清风袭来，掀开了一角车帘，露出一张谢庭兰玉、松风水月的脸。
李昭戟看着马车上的标志，想起父亲让幽州送少主来并州为质，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到。他正要回头和嘉玉说，却看到她一动不动盯着马车的方向，甚至掀开了帷帽张望。
李昭戟的心情骤然低下去。他驭马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嘉玉难得看到这么俊秀的少年郎，却被李昭戟挡住，她左右换方向，李昭戟都不依不饶挡在她面前。嘉玉终于恼了，没好气瞪他：“快让开，一会马车要过去了。”
“一个幽州质子，有什么好看的？”
没想到嘉玉却瞪大眼睛：“幽州？他是幽州王家人？”
李昭戟刚说出来就后悔了，他怎么忘了，嘉玉的生母就来自幽州王氏。李昭戟试图含糊过去：“谁知道，我也不清楚。你不是要去看酒楼吗，快走吧，一会要迟了。”
酒楼什么时候都能去，但如果是王家来人，那来者就是她表兄，她无论如何该上门拜会。嘉玉叫来斩秋，吩咐道：“快去前面打听，这位公子住在何处。等探明住处后，你亲自前去递拜帖，邀王公子出来一叙。”
“不行。”李昭戟不假思索，矢口阻止。嘉玉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又发什么毛病？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不行就是不行。”李昭戟冷着脸打断，却也说不出哪里不行，“你都多大了，怎么能私会外男？你想和他说什么，我替你去说。”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昭戟抿唇盯着她，“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分这么清了？”
嘉玉不肯让他替自己传话，李昭戟也不放她去见王榕，最后，两人一起去了请客的包厢。王榕得知河东少主“有请”，风尘仆仆赶来了，全程毕恭毕敬、小心谨慎，这种情形下根本没法说交心话。这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等王榕走后，嘉玉忍无可忍，骂道：“你到底怎么了？我想和王公子好好说说话，你却处处横插一脚，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昭戟被她劈头盖脸指责，气得心梗，怒道：“你为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责怪我？”
嘉玉简直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他是我表兄，我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李昭戟仿佛迎头棒喝，他看着她，许久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后才问：“那我呢？”
嘉玉莫名其妙看着他：“你什么？”
是啊，李昭戟想要什么呢。王榕姓王，是她正儿八经的表兄，血缘仅次于亲兄妹。他呢？
李昭戟沉默，突然意识到原来时光没法停在小时候，爱他的人会离开，一起长大的伙伴也不会永远亲密无间。她会有自己的朋友、人际关系，会出现另一个男人成为她的丈夫，理所应当夺走她所有时间、精力，甚至会和她住在一起，朝夕相见，同起同居，而他却成了外人。
李昭戟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她的目光下，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焦躁，甚至有些难堪。
尤其让他受不了的，是她的目光坦坦荡荡、清澈见底，里面毫不掩饰写着疑惑。
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想。
李昭戟在这种目光中落荒而逃，夺门离开。
自从酒楼那次后，嘉玉和李昭戟的气氛就变得奇奇怪怪。以前他忙得一个月不见人影，但最近，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出现在她周围，尤其是她想约见王榕的时候，李昭戟总是能“凑巧”经过附近，用各种方式搅黄见面。
这么几次后，嘉玉忍无可忍，拽着他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李昭戟问，“你为什么非要见他？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一拳就能打倒，到底有什么好的？”
“不许这么说王公子。”嘉玉沉着脸道，“他温文尔雅，才高八斗，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堪？”
李昭戟挑眉，越发气了：“你替他说话？温文尔雅，才高八斗……呵，他在你心里，就这么好？”
嘉玉实在不知道李昭戟怎么了，皱眉道：“你最近怎么了，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了。他可是我表兄！”
李昭戟黑眸沉沉盯着她，道：“你一心把他当救命稻草，可是你父母死得不明不白，皇位上那位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小孩都能猜到的事，王家不知道吗？可是这些年，他们可曾找过你，可曾为僖宗、王昭仪伸过冤？”
嘉玉被这句话刺痛，脸色也沉下来：“他们只是不得已。李昭戟，你过了。”
从小到大，只要嘉玉发火，李昭戟总会立刻认输，但这次，他第一次不肯退让，而是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你一心把他当亲人，可若他知道你的身份，可会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圣上，问罪权宦，为先帝平反？可会在长安施压、世人唾骂时，不顾一切护着你？”
嘉玉被李昭戟黑漆漆的眼神盯得心颤，不由避过眼睛。李昭戟却握住她下巴，强行让她面对这一切，替她说出答案：“他不会。就算他想，他也没这样的能力。王家，只能在你锦上添花，无法为你雪中送炭。你若想挣个公道，不该选他们。”
嘉玉被说得生气了，用力推开他的手，眼中熊熊燃烧着怒火：“那又如何？我的事，与你何干？”
风吹林木，落叶纷纷，宛如一场金灿灿的梦。嘉玉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她不想再和他吵，转身朝后走去，李昭戟却突然伸手，一把拽住她手腕。嘉玉猝不及防，被拽得后退好几步，李昭戟深深盯着她，目光宛如离群的狼，委屈又执拗：“你就没想过我？”
嘉玉怔了一下：“什么？”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李昭戟眼睛猩红，手上却不由自主放轻了力道，生怕捏疼她，道，“过了九月你就十五岁了，可以成婚了。我每天都能听到许多人打听你，我实在受够了赶走一波又一波的媒人，一遍遍和人解释你不是我妹妹。既然你总要嫁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第209章 番外之青梅竹马
那个晚上，是嘉玉落荒而逃。
其实她并非不喜欢李昭戟，她只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李昭戟对她而言就像鱼和水、手和脚，因为有记忆起就待在一起，她很少会特意地关注他，更不会考虑喜不喜欢他这种事。
婚嫁对现在的她来说太虚无缥缈了，最近越来越多人和她说她要及笄了、该选婿了，可她并不明白嫁娶意味着什么，成家又意味着什么。
但对于李昭戟，她这种反应便是拒绝。李昭戟有好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她面前，听人说他话更少了，情绪也越发捉摸不定，下人们都不敢接近他。等嘉玉调整好心情，想和李昭戟好好聊一聊这个事情时，前线传来战报，李昭戟亲率一队骑兵前往石州支援，等消息传回节度使府，他已经出发了。
嘉玉听着丫鬟禀报少主已经走了，转头看向霜天红叶，慢慢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