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戟不可置信地看着嘉玉,只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气咻咻回到自己的院子,见谁都烦,忍无可忍将人都赶走。他正生闷气时,窗外响起叩叩的声音。
李昭戟耳朵蹭的竖起,却还要装作忙,磨蹭了一会才去开窗:“你来干什么?你不是最听阿娘的话,说什么男女七岁之后不同席,戌时之后不见我了吗?”
嘉玉用力敲了他的脑门,道:“傻子,阿娘说戌时之后你不能来找我,但我可以来找你呀。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何必为这点事,让阿娘生气?”
李昭戟显而易见高兴起来,他并非想不到,只是不满嘉玉疏忽他。李昭戟趴在窗沿上,伸出手指。
“说好了,以后你跟我之间的事,谁也不许告诉阿娘。拉钩,骗人的是小狗!”
红叶纷纷扬扬,又是一个疏朗澄明的秋夜。嘉玉伸手,缓缓勾上李昭戟的手指:“幼稚鬼。”
第208章 番外之青梅竹马
升平二年,十岁。
李昭戟抱臂靠在墙上,不耐烦地敲窗:“快点,好了没?”
“闭嘴!”窗内,嘉玉正在贴花钿,没好气道,“告诉你多少次了,我梳妆的时候不许催。”
李昭戟不懂,她就那么大一张脸,到底有什么能画这么久?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果子,擦了擦,一口咬掉一半:“我们要去草原上骑马,又不是去宴会。等跑开了妆全掉了,何必多此一举?”
“那也不行,只要我出门,总要漂漂亮亮的。”
李昭戟纳闷:“漂亮吗?”
窗户里飞出一个瓷盒,直冲着李昭戟头而来,李昭戟像是有预知能力一样,抬手准确接住。李昭戟果子已经吃完了,随手将果核扔到花圃里,转身,将螺黛盒放回她桌子上。
嘉玉正对着铜镜比对两种唇纸颜色,她看到李昭戟,问:“哪个颜色好看?”
李昭戟看看他觉得没什么区别的唇纸,再看看她的嘴唇,说:“不画好看。”
嘉玉瞪了眼这个没品味的人,选了自己喜欢的颜色,细细抿唇,将嘴唇染上绛红。李昭戟双臂撑在窗沿上,第一次意识到嘉玉的长相。
他们两人认识了太多年,李昭戟有记忆起,身边就总跟着一个爱哭鬼、女霸王、告状精,他们俩打架、吵架,相互撕对方的作业,李昭戟熟悉她就像熟悉自己,从未注意过她的美丑胖瘦。
直到这一刻,他好像突然发现,原来她是个女娘。
嘉玉终于准备妥当,可以出门。刘英容难得回云州一趟,十分开怀,驾着不再年轻的追风在草原上驰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年少。
那年她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在城外喂马时,发现了一伙疑似赤丹人假扮的细作,她穷追不舍,因而认识了李继谌。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对少男少女追逐着,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少女一身红衣,脑后的红发带如翻飞的风,一马当先,一个黑衣少年紧随其后,怒道:“李嘉玉,你又抢跑!”
“跑不赢就诋毁我抢跑,好不知羞!”
两人你追我赶,谁都不服输。刘英容握着缰绳,摇头失笑。她轻轻抚过追风的鬃毛,感慨道:“追风,你看,这片草原上,总是不缺新的故事。”
一阵风吹过,绿浪翻涌,野花摇曳,似乎是谁在低低吟唱。
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策马饮河去,不知长安事。
升平四年,十二岁。
弦月悬在灰黑色的鸱吻上,月白风清,春夜料峭,玉兰的暗香幽幽缠绕在回廊间,如此良夜,节度使府却是一片死寂,挂满白幡。
今日是刘英容的头七,连日守夜哭灵,嘉玉已疲惫不堪。嘉玉回到房间,将下人都打发下去,连灯都没点,麻木地瘫倒在床上。
不知换了多少个郎中,李继谌和李昭戟都完全无法接受刘英容的病重,刘英容自己却很豁达,说她想做的事都做了,爱的人也都见了面、道了别,爱恨皆无遗憾,没什么可哭的。死不是她的终点,她只是换了种方式陪在家人身边。
她死前还留下话,她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要法事,不要繁文缛节,不要折腾活人。就将她埋在一个高高的山丘上,坟上种三两小草野花,让她能继续看着她爱的土地和人,就够了。
丧事如刘英容所愿,简单质朴,只有家人和相近的亲友来了。她还叮嘱他们,过了头七,他们就要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勿要为她悲伤,要不然她的魂灵无法安宁。
嘉玉躺在床上,木然盯着床帐上的玉兰花。刘英容死前,曾将她单独叫去,和她说了许多话。多到过了这么久,嘉玉都无法消化。
她不是使府的亲生女儿,这一点嘉玉早就知道,但刘英容却告诉她,她并非一个普通的孤儿,她是李继谌在救驾长安路上遇到的,她的生父是先帝僖宗,生母是幽州节度使之妹王昭仪,谥号嘉懿皇后。换言之,她是公主。
已故齐兴公主,李嘉玉。
巧了,她确实姓李,却不是河东节度使府的李。这些年刘英容和李昭戟待她都极好,但她能感觉到,李继谌对她并不亲近,嘉玉也识趣,平日并不往李继谌面前凑。直到今日,嘉玉终于明白那种距离感是什么。
是猜忌,是审视,是不信任。
刘英容还说,她是真心把她当女儿,可惜身体不争气,无法照顾他们两个长大了。她擅作主张隐瞒嘉玉的身世,将她留在并州,如今,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如果嘉玉想回长安,刘英容会修书一封,派人护送她回京,如果她嫌长安太远,想回幽州外祖家,刘英容也愿意给她一笔钱财,让她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绝不会有人阻拦。
嘉玉被这件事砸得头晕眼花,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刘英容也没为难她,说她可以慢慢想,刘英容允诺的事,绝不会变。
嘉玉这几日替刘英容守灵,她累得什么都想不了,但脑子却没一刻消停。长安是她的父族,幽州是她的母族,都是她的血缘亲人,可是她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呢,又真的想见她吗?
在嘉玉心里,刘英容和李昭戟才是她的家人,她只想留在刘英容身边尽孝。但现在,刘英容去世了,李继谌一直不喜欢她,若日后李继谌娶了新夫人,嘉玉该何去何从?
嘉玉倒在床上,茫然无措,这时外面传来叩叩的敲击声。声音不大,但颇有节奏,是他们从小约定好的信号。嘉玉起身,推开后窗,果然,李昭戟正站在外面。
他眼尾是红的,明显状态很不好,偏偏他一脸倔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要走了吗?”
嘉玉一怔,本能想瞒着他:“什么?”
李昭戟抿唇,眼睛越发红了:“阿娘都告诉我了。你是长安来的,要回长安或者幽州去。”
嘉玉无声叹气,没料到刘英容竟然告诉李昭戟了。她有些怅然,垂眼道:“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走,该去哪里,她的家在何方。
李昭戟急道:“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河东长大,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去哪里?”
嘉玉缓慢摇头:“节度使府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李昭戟眼睛更红了,薄唇用力抿着,片刻后,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可不可以不要走?阿娘走了,如果你也走了,我怎么办?”
李昭戟竭力装作镇定,但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嘉玉都觉得他快要哭了。嘉玉看着他像走失的大狗一样的眼神,不由心软了,说:“节度使一直不喜欢我,没了阿娘,我以什么身份留着?”
“还有我。”李昭戟翻过窗户,用力抱住她,说,“还有我。以后,我可以像阿娘一样保护你、给你撑腰,要是有人敢对你指手画脚,我去处理他们。不走了,好不好?”
嘉玉眼睛变得濡湿,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先行一步砸到她后颈里。嘉玉慢慢抬手,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李昭戟后背:“好。”
身上的手臂圈得更紧了,嘉玉静静站着,任由这个少年用力抱着她,埋在她脖颈里哭。
深夜的节度使府冷月无声,白幡凄凄,两个幼兽相拥在一起,相互舔舐丧母的痛苦。
升平六年,十四岁。
刘英容去世后,李昭戟好像突然长大了。他主动和李继谌请命,进军营从底层历练,平日变忙很多,嘉玉和他经常好几天见不着面。刘英容的走仿佛带走了这座宅子的生机,许多人或明或暗游说过,但李继谌没有续娶,可这么大的节度使府总得有人管事,在李昭戟的提议下,李继谌将银库和对牌交到嘉玉手中,由她全权管理使府。
听说这也是刘英容生前的意思。
嘉玉住在内院,和李继谌根本打不到照面,除了每日不必再请安,她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嘉玉将刘英容院子里的玉兰树移植到自己屋前,日日浇水修剪,她也逐步接手节度使的账册,开始打理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