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随我去一处地方。”
忽闻少年开口，元凝慢了半拍会意过来，指着自己讶道：“我？”
“此处除了你，可还有旁人？”
他掀眸，语气散漫，又带着淡淡嘲弄。
元凝被他一噎，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未曾反驳。
只心底腹诽：少年这般毒舌，日后可是娶不到媳妇的。
*
入夜，月华如水，朗照屋宇林木，投下一地明暗疏影。
林子里静谧至极，偶有黑影一掠而过，亦有爬虫走兽悄然穿行，发出沙沙的轻响，断续可闻。
元凝跟在少年身后，频频望向暗处，生怕有异物扑出，一颗心怦怦狂跳，慢慢挨近了他，越靠越近。
蓦地，她察觉有一物自脚面爬过，湿黏的，又细又长，带着飕飕的冷意。
少女再也绷不住，低低呜咽一声，慌乱下一把揪住他腰间衣襟，往他怀里直拱。
猝不及防，少年被温软的身子一撞，身上所缀的银铃相碰，于幽寂的林中泠泠作响，听在元凝耳中，予她莫大的安全感。
褚今钰觉察到她的举动，他眉梢一挑，指尖捏住她后颈将人轻轻提起，问：“做什么？”
元凝扑腾着落地，又去抱紧他，死死不肯松开，吸了吸鼻子，声音尤带哭腔：“有东西在我脚上爬，我害怕……”
“这会儿倒是不害怕我了？”
她听见头顶少年戏谑的嗓音，缩着脖颈不作声。
他垂落的发梢擦过她颈侧，微痒难耐，银蝶触肤的凉意随之而来。她嗅着他身上的淡香，还分心想着这般好闻，好奇他熏的是何种香料。
“你说的那物，可是它？”
元凝循声抬头，却见少年另一只手半举，指尖盘旋着一条黑蛇，正吐着殷红的蛇信子，灼灼盯着她看。
她失声惊呼，险些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你……你还抓它，快丢掉！”
褚今钰唇边勾起一抹顽劣笑意，反将黑蛇往她面前递了递，言辞真切：“它这么可爱亲人，我如何舍得呢，不信你再看看。”
元凝直摇头说不要，卯足了劲要远离。
少年掠见她惊惶的容颜，眼底泪光闪动，索性收了作弄之意。
“好了，它不会咬你的，这是我养的宠物。”
“嗯？”少女收住泪意，挪过脸庞，却冷不防又与那蛇头撞个正着，两两对视，“！”
“我还是害怕……”她再度将脸埋进他怀中，自我催眠，看不见，就当做不存在。
“真如此害怕？”褚今钰眯起双眸，若有所思开口，“那我将它收起。”
黑蛇似通人性，听得懂少年言语，讨好地以蛇头蹭了蹭他指腹，一副委屈模样，徐徐退开。
“它走了，”他抚着少女的面颊将人抬起，笑嘻嘻威胁，“再抱着不放，我可就将它唤回，与你做亲密的好朋友。”
元凝倏然松了手，鼓着嘴挪开数步，刻意离他远了几分。
怀中人抽身离去，褚今钰心头泛起一丝微妙失落，却又说不起缘由。他深深看了少女一眼，轻哼一声，迈步前行。
元凝亦步亦趋跟上，经此一遭，她倒是没有初时那么害怕了。
“我们今夜出来，究竟是做什么的？”她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疑窦。
褚今钰并未直接作答，故作神秘道：“且等着，他快来了。”
谁？
元凝一头雾水。
他不打算明说，她也识趣不追问。
行不多时，林中起了细碎异动，枝叶簌簌，影影幢幢，便是她也听出了端倪。
元凝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的少年回过身，扣紧她的腰，足尖一点便纵身跃起，连带她也落上了枝头。
“抱紧，掉下去了，我可不会救你。”
少女乖乖听他的话，死命抱住了树干，身子悬空让她感到惊恐，压根不敢低头看。
见他要走，她急急出声：“你，你要去哪里？”
褚今钰竖起中指抵在她唇边，齿间隐隐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恶劣地笑：“嘘，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哦。”
元凝缩回脑袋，这下什么话都没敢再问了。
不过眨眼功夫，少年紫色衣袂自眼前一闪，便已消失无踪。
她环顾四周，想寻他身影，不曾想与那本该遁去的黑蛇撞上目光，一人一蛇这般僵着，她已是欲哭无泪。
说好的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褚今钰这个混蛋，竟然骗她！
殊不知被她腹诽的少年，此时立于下方，指尖捻着一片落叶，眸光由最初的轻佻疏懒，渐渐凝出凛冽杀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但闻丛莽窸窣，不似风动，而是有活物蜿蜒，步步朝少年逼近。
褚今钰纹丝不动，冷眼看着暗处，静听那声响愈渐嘈杂，仿若它们已成群结队，匍匐而来。
不过数息，一众毒物破丛窜出，密密麻麻扑将上来。
少年轻抬手腕，将落叶衔于唇边，一曲吹彻。
诡异曲声漫开，那些原本要扑向他的毒物骤然滞住，转瞬便如受了蛊惑，彼此撕咬吞噬。躯壳碎裂，毒脓横流，腥臭的气息在林间弥漫。
背后操纵之人未料到少年竟还能使出这般手段，忙催动更多毒物蜂拥而上。
亦有不少毒虫留意到树上的少女，顺着树干疾爬，露出森寒毒牙，显是亢奋不已，欲将其猎而分食。
元凝好不容易适应了抱树的姿势，眼见下方的少年以落叶为笛，吹曲御敌，早已惊得说不出话。
又见毒虫转而向她攀来，一时间骇得小腿不住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以为，她是陪他出来赏月的，怎么也想不到，会遭此厄难。
下不去，逃不开，还真是进退两难。
元凝眼睁睁望着一只巴掌大的蜈蚣已爬到近前，摆出攻击的姿势，她吓得死死阖上双目。
好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惊疑睁眼，泪珠子还悬在睫间，茫然看了过去。
只见黑蛇悍然咬住蜈蚣，猛的一甩将其击落，继而张开血盆大口，以此震慑蠢蠢欲动的的毒虫。
少女慢慢反应过来，暗道：莫非褚今钰将黑蛇留在此处，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口中的少年此刻应对自如，一双墨瞳凝视黑暗深处。蓦地，曲调陡变，音中带煞，一股劲风掀翻了群虫。
褚今钰目光锁向一方，清越声线里掺了几分兴味，低笑道：“找到你了哦。”
话落，他腰间双刀应声出鞘，身形如闪电般破空掠去，眼底嗜血快意暴涨。
他可是好久，没有杀过人了。
正好，拿这个废物，给他的刀饲血。
暗处之人顿觉不妙，无形中似被一双冷眸扼住咽喉，他心生寒意，立时便要遁逃。哪知才掠出数丈，颀长挺拔的少年如鬼魅般现身，冷冷截住他的去路。
“往哪里去，有胆子暗杀，却没胆子直面我？”褚今钰懒散地转着掌中的刀，只一个抬眸，眼神里满是轻傲。
男人不欲与少年废话，他觉察到对方身上的危险气息，索性也拔出了剑，若计划无误，他理应能制住少年。
顷刻间，二人激斗一处，兵刃交织声刺耳，火花四溅。少年轻身闪过横来的剑，反手将其锁制，刀风掠过，削落男人一缕黑发。
褚今钰冷笑，意在刺激对方：“藏匿多时，便只有这点微末伎俩。”
“还真是，废物呢。”
男人听罢怒不可遏，同时心底疑心：此人明明中了化功散，为何此刻身手依旧强横，全然不见内力减退。
“来，让我猜猜，你可是在想，为何我的武功还在？”
“你……”男人错愕抬眼，不过一瞬失神，少年的刀贯穿了他的掌心。
钻心剧痛令他惨呼出声，双目布满了红血丝，怨毒地瞪视少年。他不再迟疑，用那只完好的手，拼尽毕生气力袭向对方。
褚今钰眸光一凛，长腿扫向男人，趁对方闪身避让，左手的刀脱手飞出，击落他的长剑。紧接着腕底一转，右手刀刺入其胸膛，他尤嫌未尽兴，笑吟吟旋动刀身，将人狠狠捅了个对穿。
男人盯着胸口利刃，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嘴唇翕动，：“你杀我……难道就不想知晓……”
少年眨了眨眼，勾唇道：“不用你说，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你没有用处了，安心去吧。”
他语气轻鄙，好似又带点难得的悲悯，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再度吹奏曲调。
万千毒虫应声即至，覆在男人身上啃噬他的血肉，须臾之间，地上只剩一具森森白骨。
褚今钰拍了拍并无尘埃的衣袍，忽而侧首，望向远方树影深处，目光似穿透枝叶，与藏在那处的少女遥遥相对，随即露齿一笑。
元凝苍白着一张小脸，梗着脖子拧过脸去，脑海里皆是男人被毒虫啃食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