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两人交手，少年身上的银铃振响不绝，她借着铃音与月色，看清了远处情形。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生得精致好看，下手竟如此狠戾凶残。
元凝细思之下，越觉胆寒，正想得入神，一道阴冷嗓音贴耳而至：“想什么呢？怕我将你拿去喂方才那些虫子？”
“啊！”
受此一惊，少女抱树的手不自觉松脱，身子直直后仰下坠，慌忙闭紧了双眼。
她察觉腰间被人紧紧环住，睁眼时，人已安稳回到了地面。抱她的少年垂着眼，兴致盎然地凝着她。
他那句话犹在耳边，为了小命着想，元凝不得不大着胆子，轻拽他的衣袖，低声祈求：“求你别拿我喂虫，我肉质很差的，又酸又柴，一点也不好吃，虫子吃了，会玷污它们的味觉。”
少女鼻尖染了一抹红，杏眸漾着水汽，心中明明怕得厉害，却还硬撑着故作大胆。
人小小的，说起话来倒是一套又一套。
褚今钰掂了掂怀中的分量，轻细得很，他微微俯身，笑道：“你这小身板，都没几两肉，虫子还嫌不够塞牙缝呢。”
“那那……”听他话里意思，是打算放她一马，元凝心头一喜，开口时竟有些结巴起来。
少年弹了下她的额头，嗤笑一声：“本就不怎么机灵，再吓下去，当真要成小结巴了。”
元凝捂着额头，暗自嘀咕：还不是被你吓的。
“抱够了没，该松手了。”
“莫不是要占我便宜？”
褚今钰话说得云淡风轻，不见丝毫旖旎情态，仿佛是在随意提醒她。
元凝登时红了脸，撒开了手，声音弱如细蚊：“明明是你先抱我的……”
“姜元凝，我听见了。”
少年凑近，那张脸在她面前放大，元凝眼睫一颤，心跳霎时乱了节拍。
他鼻梁好高，唇瓣艳得如同涂抹了胭脂，再往下，脖颈修长，喉结轻滚数下，无端生出不自知的欲。
少女艰难移开视线，恍恍惚惚间，她险些受其蛊惑心智。
真过分，他怎么能这样……
褚今钰不知她心底所想，淡淡收回眼神，淡声道：“走了。”
少女亦步亦趋跟上去，唯恐落下一步，就会被林间暗藏的毒虫给咬了去。
*
回到住所，元凝本想回房更衣沐浴，忽被少年唤住，她不明所以，跟着他入了内室。
褚今钰从腰间解下两把刀，扔了过来，“擦拭干净。”
刀身很沉，少女差点抱不住，她小心将它们放在桌上，当即认出这是他取人性命的刀。
她抱住少年时，明显觉出有硬物硌着自己，因那时满心惊惧，根本无暇细想。
元凝取来巾帕，屏住气息，抵住那浓烈的血腥味，竭力压下此刀不久前才杀过人的骇念，双手发颤地擦去刀上血迹。
她反复擦了好几遍，待终于拭净，少女似脱了力气，软软瘫倒在地。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她抬眸望去，只见那少年刚净完身子，内穿洁白绸衣，外罩一件紫袍，裸露在外的肌肤被衬得洁白如雪，长发未束，如墨云般肆意垂落，那份不驯与妖异扑面而来。
元凝一时看愣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敛了眼神。
在少年进来后，那条黑蛇扭着身子也跟了进来，若有似无瞟了一眼少女，倨傲地仰起头。
元凝：“！？”
“它……它怎么也在？”
少女瞪圆了双眸，她记得这蛇驱走毒虫后便不知所踪了，哪知它尾随回了屋中。
“它是我的宠物，当然要跟我回来。”
褚今钰自她身侧走过，清淡香气愈发明晰，紫色衣摆扫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细细的痒意。
少年坐到床沿，黑蛇立刻游到他脚边，温顺地蹭着他的衣摆。他随手揉了揉蛇头，眼底带着戏谑睨向少女，慢悠悠开口：“今夜可还睡得着？不如让它陪你同眠。”
一人一蛇都呆住了，彼此大眼瞪小眼，显然是被少年的发言吓得无措。
元凝头摇得如拨浪鼓般，连连推辞：“不用了，不用了。”
“你不是害怕么，”褚今钰若有所思，轻挑着眼尾，神情逐渐明悟，“难不成，你想让我陪你一起睡？”
他说得很是认真，半点羞耻之意都无。
元凝僵在原地，耳根先染了绯色，连带着颈项都泛起一片薄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解释听在少年耳里显得苍白无力。
“男女授受不亲的……我们不能睡在一块……”
少年哦了一声，视线流连在她红扑扑的脸蛋，甚觉新奇，显得她更呆更惹人怜爱了。
“我先走了。”元凝低着头，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看起来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褚今钰看着她的背影，轻哼一语，并未过多纠结，屈指轻敲黑蛇头颅，调侃：“看看，你被她嫌弃了。”
黑蛇眨巴着豆大的眼睛，委屈地垂下脑袋，若它能言，怕是要道：主人不也一样被嫌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这日晨起，元凝发觉褚今钰不在屋内。况往常这个时辰，田婶都会准时送膳，今日却静悄悄的，她心觉古怪，于是下楼，想瞧瞧是何情况。
她于此地本就生疏，渡桥之后四顾茫然，见众人纷纷朝着一处方向而去，步履急促，神情不一。
元凝提起裙摆，怀着几分小心与好奇，轻步跟了上去。
眼前这片场地极为开阔，设着一座高大祭坛，地面镌刻着诸多她不认识的诡秘符文。众人围作半圆，齐齐望向高台上的少年，隐隐现出俯首臣服之态。
元凝躲在不远处，眯眸观望周遭一切。
她看到少年依旧身穿玄紫色的衣袍，慵懒倚靠在椅子上，单手支着额角，长腿随意交叠，指尖逗弄那条黑蛇，眉眼低垂，掩尽眼底情绪。
而下方，跪着一妇人，身形瞧起来极为眼熟。
元凝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那人面貌。
是田婶！
少女惊愕万分，全然不解为何会如此。
她想起少年和那个神秘男人的打斗，又看向地上的妇人，脑海掠过一个念头，难不成……
“田素，你还有何话可说？”
静默良久，褚今钰骤然起身，行走时环佩的银饰叮当作响，本是清越之声，可此刻配着他那张阴冷的面容，却似催命银铃。
“我……无话可说，我谋害你是既定事实，任凭少主发落。”田素面色惨淡，颓然垂着头。
“好，”少年冷冷勾唇，语气讥诮，“既如此，来人。”
他仅一个眼神吩咐，立时有两名峒民走出，将妇人自地上拽起，带至祭坛一侧。
褚今钰略微沉吟，忽眼尾一挑，故作慈悲开口：“我不杀你，这祭坛的小玩意儿们，许久不曾见过生人了，你且下去陪它们一遭，顺便喂喂它们便是。”
话音刚落，周遭众人无不色变，就连原本死寂的田素，脸上亦露出惊恐之色。
“开。”少年言简意赅，淡淡摆手，一个旋身坐回了椅子上。
元凝看见封禁的祭坛被打开，她所在方位，根本无法瞧清里头的东西，但从峒民害怕的神色中，便知绝非善物，必定极为骇人。
田素被擒住四肢高举，猛地投入坛内，转瞬便有哀嚎传出，令元凝心头阵阵发寒。
一只手自坛内伸出，紧跟着一条蓝蛇窜出，缠上那手腕，张开血口咬了下去。
少女瞬间想通了，那祭坛内所养的，估计都是恶蛊毒虫。
再看紫衣少年，他饶有兴味冷眼以观，仿佛眼前一切再寻常不过。
元凝已是被吓得唇色煞白，双腿有些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道是此番过后，她对他的惧意，从指甲盖大小，涨作巴掌般大。
她不敢再往下瞧，转身就往回跑，脚步虚软险些被绊倒。
*
褚今钰回到小楼，抬手敲响了元凝所在房门。
少女很快打开了门，她垂着小脑袋，瞧着一副恹恹的模样，毫无气力。
像蔫巴的小草。
褚今钰不动声色将之收入眼底，跟在她身后进了内室，将食盒往桌上一搁，抬颌示意：“用膳。”
元凝低低应了声，取出食碟摆好碗筷，沉默着小口用膳，始终未与他对望。
“你今日，去过祭坛了？”
少年打量着她，猝不及防出言问询。
“没有。”元凝条件反射否认。
“是么，”褚今钰拖长了音调，伸手扣住她腕间，缓缓点出，“可你的手，在颤抖呀。”
“再抖下去，连筷子都要拿不稳了，要不要，我喂你？”
元凝：“……”
她眼里有了色彩，频频摇头，“不，不劳烦你。”
少女深吸一口气，终是承认了：“你猜得没错，我的确去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