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夫为患_山之白【完结】(6)

  寿辰前夜,画卷上的墨迹甚至没来得及干透。

  等来的,不是打胜仗回来的将军,也不是热热闹闹的寿宴。

  而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

  虞白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一片黏湿。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腑,锥心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没有父亲温暖的笑脸。

  只有那滩顺着桌角蔓延、最后渗进画纸墨迹里的暗红血迹。

  还有那在川泽泥潭里战死、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魂魄。

  如果那天他死皮赖脸跟着去,如果他盯得再紧一点,如果他没有一味的顺从听话……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罪恶牢牢钉进虞白的脊梁骨,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就像阴雨天泛着的铁锈味。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他找好朋友假扮自己,在京城风风光光操办丧事。

  真正的温少虞,连命都不要,化名虞白,孤身一人扎进这吃人的川泽匪帮。

  临行前,深宫大院里,年迈的老皇帝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拍他肩膀。

  “少虞,要是实在打不下来……就算了吧,别折了温家最后的血脉。”

  温少虞心里清楚,罢不了。

  不是为了开国大业,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只是要给九泉之下的爹一个交代。

  他要亲手把这个川泽帮,这个肮脏泥潭,这个爹战死之地,彻彻底底剿清荡平。

  “呼──”

  湿冷的江风灌满衣袖,带着江水的泥腥气,拍打在他脸上。

  虞白睫毛一颤,指尖发抖,终于从沉痛梦魇中挣出来了。

  不远处的江滩上,碎石嶙峋。

  南水守正拉着南岁菀的手,似乎正说着什么趣事。

  南岁菀穿一身雾蓝布裙,外头罩着宽大的黑披风,身段越发玲珑。

  她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吴侬软语在风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温少虞静静看着那对有说有笑的兄妹。

  眼底没有阴狠,没有疯狂,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不可动摇的决绝。

  对不起,爹死得太惨了,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寨子,连同这鲜活的烟火气,都得一把火烧尽。

  哪怕,把他的命也填进去──

  作者有话说:

  《身高存档》岁岁170小鱼183

  第5章

  夜风吹过屋里粗大的牛油烛,爆出点点烛花,昏黄光晕跟着摇晃。

  吊脚楼二层洗澡间用厚木板围成,里面热气腾腾。

  大香樟木挖空的浴桶里,艾叶和薄荷随水波起伏。

  南岁菀下巴靠着木桶边,碎发被水汽打湿,贴着脸颊。

  她杏眼半眯,水温很舒服,可脑子里,白日画面却像水波般来回荡漾。

  漫天枯叶飞舞。

  失重掉下时,她闭紧双眼,耳边狂风呼啸,枯叶碎裂,本以为一定会摔出淤青。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沙沙──”身下人的手臂擦过粗糙碎石。

  虞白嚷嚷过“吓得腿软”,此时却曲起手臂,垫在她脑后。

  隔着粗糙的麻布衣服,后脑碰到那感觉硬得像铁,藏着劲儿,却小心地卸去力道。

  皮肉下鼓起的肌肉,烫人得很。

  她整个人陷在他怀里,透过树叶缝儿,看到一角清亮的天空。

  风吹过林梢,空旷又安静。

  川泽水匪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身上多是汗臭、鱼腥,或者劣质烧刀子的酒气。

  可虞白没有。

  后背贴着他胸膛时,他身上带着松烟墨香,像笔锋刚洇开宣纸时那味道。

  在这潮湿、粗鄙的水寨里,他处处都显得格格不入。

  水汽弥漫,映得南岁菀脸颊透出淡淡粉红。

  她咬了咬嘴唇,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亮晶晶的泡泡。

  这弱不禁风的画师,好像没看上去那么没用呀。

  “吱呀──”木门推开。

  南岁菀披着湿漉漉的暖雾,身上松松系着件珍珠粉软绸中衣,露出白净的脖子。

  长头发滴着水,在软绸上洇开深色水渍。

  “虞白。”她带着洗完澡后的慵懒,理直气壮。

  “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外间,坐在木桌旁的清俊青年愣了一下,局促站起身。

  南岁菀顺势抢了他的座儿,把铜镜搬近了些。

  “你快想想,今天看的风景,怎么画在帕子上才好看。”

  虞白应了声“好”,镜子里,他拿过干爽的白棉布巾,走到她身后。

  他个子高,就算弯腰,也藏不住风骨挺拔。

  可是顺着长发一段一段擦下去,最后深深俯身,却像只温顺大狗。

  姑娘发梢滴水,透着点灰褐色,在烛光下泛起雾光。

  虞白手上看着生疏,力道却准得很,不轻不重吸干发间潮气。

  南岁菀舒服叹气,眯起眼睛,身子发软了几分。

  就在虞白起身抬手那下,她透过铜镜,看到他右手腕上有点不对劲。

  手腕上擦伤很深,被生生磨破好大一块,血珠渗出来,烛光照上去怪吓人的。

  大概白天在枯叶堆里,虞白垫在她身下,被落叶下碎石块蹭出来的。

  他当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不疼啊?”南岁菀起身拦他,柔柔托起他手腕。

  虞白神色平淡,反倒先问:“吓到你了?”

  “谁被你吓到了!”南岁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破这么大一块,你怎么还不包扎?”

  “这就去。”

  他淡然中透着漠不关切,仿佛破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南岁菀气得心口堵,这人本来就弱,还不爱惜身子。

  真叫她挂心!

  算了,指望他自己上药,估计随便抹点药粉就对付过去了。

  还是她亲手来包扎,才更放心些。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白布条和金疮药,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手伸过来。”

  虞白乖乖伸出手腕。

  南岁菀低头去吹了吹伤口,弄得他发痒,才仔细上了药。

  布条绕到一半,她随口问去。

  “白天看的密林,你想好怎么画在帕子上了没?”

  “要是画得好,我还能让人做成发圈,扎辫子肯定好看!”

  虞白两眼游离,一时懒得费神去想花样子。

  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手腕往回缩了缩:“有点疼。”

  “别动!”南岁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可不能由着他乱动。

  她再抬眼时,又放软了调子:“忍一忍嘛,马上就好了。”

  “画帕子的事也不着急,又不是让你今晚就画出来。”

  “姑娘想得周全,极好。”虞白顺坡下驴。

  南岁菀一听这人就在敷衍,气呼呼地手下用力,勒紧了他手腕上的布条。

  “你懂什么!”她边打结,边放话。“那是我想把今天开心的事儿,全画在布上,做成发圈扎在脑袋上!”

  “一低头就能看见,多有意思!”

  虞白任凭她折腾。

  烛光下,姑娘说得认认真真,因为生气,脑袋还跟着一甩一甩的。

  半干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酥酥的,特别可爱。

  南岁菀放好药罐,仰着鹅蛋脸,又是满眼期待。

  “虞白,”她歪着脑袋,“你以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别处怎么过端午吗?”

  虞白沉思片刻。

  他在漠北的风沙里啃过冻硬的面饼,在死人堆里拿枪杀敌,哪见过什么端午赛龙舟。

  他只记得某年端午,漠北下着暴雨。

  他在泥地里抹去脸上的血水,提刀从北狄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战场上,只有刺鼻血腥味、战马快死时的哀鸣。

  大陈开国虽然才十五年,但北边可不安宁。

  温家父子镇守漠北,那是军户铁骨,风沙和刀枪一年复一年磨来的。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他弯下腰,深金棕的长发微卷,顺着肩膀滑落。

  “北边过端午,不止赛龙舟,大伙用五彩丝线拧成百索子,系在手腕上避邪。”

  “还拿着朱砂雄黄,画五毒图,贴门窗上。”

  南岁菀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头直敲着桌子。

  “吃的呢?也吃肉粽?”

  虞白摇头。

  “吃甜粽,糯米包着大颗红蜜枣,苇叶包紧,上锅蒸透。”

  “剥开时,蜜枣甜汁渗进糯米,又甜又黏。”

  南岁菀眼睛亮了。

  “蜜枣粽子!”她一拍桌子,明艳晃眼。“好!今年端午就包蜜枣粽子!”

  她带着娇蛮劲儿,在温少虞胸口戳了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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