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煦珩低低应了一声, 拖着两条僵硬的腿走过去, 蹲在火堆边上，把草药递到裴兮若面前, “没有药罐, 这个要怎么给他吃？”
裴兮若看了一眼那几株柴胡，根茎完整，叶子虽然蔫了但确实是她说那种，采得不算精细，但能用。
她将怀里的穆清阳摇了摇，“穆清阳，醒一醒, 这里没法煮药，你将就些，把药嚼一嚼，然后吐出来。”
穆清阳烧得迷迷糊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听到裴兮若的声音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脑子昏沉沉的，嘴里的干渴和身上的滚烫让他难受得想哼哼，可到底还是张开了嘴。
裴兮若把柴胡根掰成小段塞进他嘴里，穆清阳嚼了两下，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瞬间炸了满口，他眉头拧成一团，腮帮子鼓着，嚼得又慢又艰难，眼眶都泛了红。
萧煦珩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又被浇了个透心凉，他不喜欢眼前这幕，不想裴兮若将视线放在别人身上，他上前一步：“我来照顾他吧，你歇会儿。”
裴兮若头也没抬，“你先烘干衣物，别着凉了。”
很正常的回答，可看着两人姿态亲密，萧煦珩只觉得裴兮若是怕他身上湿着影响穆清阳，他嗓音哽咽着辩解，“我没事。”不会影响到他。
“草药也能预防伤寒，你一会儿也嚼着吃点。”裴兮若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手上还在替穆清阳拢着肩上的披风。
明明该高兴的，裴兮若也是关心他的，萧煦珩站在原地，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他觉得最沉的是胸口那块地方。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到火堆另一边坐下，把湿外衫脱了搭在火边的石头上，如今情况特殊，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可正因为此萧煦珩才难受。
在他眼中裴兮若根本没有将他视为男人，他只是一个“侍女”，他的喜欢不值一提，喜欢吗？直到这一刻萧煦珩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最近的异常原因。
原来他是喜欢裴兮若的吗？看到她和外人如此亲密，才觉得心中沉闷，因为她的夸赞而快乐，因为她的不在意而失落，这就是喜欢吗？
可他……他已经不是镇南王世子，他的喜欢，她会接受吗？还是厌恶被自己这样的人喜欢?
萧煦珩的目光不由望向一旁相拥之人，还是觉得刺眼，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裴兮若会嫁给穆清阳吗？若是他们成亲……那他怎么办？
他如今是侍女身份，能陪裴兮若一起出嫁吗？若是他提出这个要求，她会同意吗？
穆清阳嚼了很久，那柴胡根又老又柴，他嚼得腮帮子发酸，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口，整个人被这股苦劲激得清醒了几分。
裴兮若伸手到他嘴边，掌心摊着一片干净的大叶子：“好了，可以吐出来了。”
穆清阳即便烧得昏沉，也知晓此举不妥，他摇了摇头，含含糊糊道：“我……自己来。”
裴兮若手没收回，语气平平的，“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况且我拿叶子垫着，怕什么。”
穆清阳烧得通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到底没再犟，将嚼烂的药渣吐在叶子上。
裴兮若把叶子包好搁到一旁，又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喝点水冲淡一下苦味。”
穆清阳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嘴里那股苦味总算淡了些，裴兮若把水囊递给一旁发呆的萧煦珩，“发什么呆？不是让你也嚼点草药，我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两个病号。”
萧煦珩想说自己无需照顾，可说不羡慕是假的，他不知道裴兮若这话是不是不愿意照顾他，他迅速将药嚼了几下吐出来。
接过裴兮若手中的水囊，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冷水滑进喉咙，他咂了咂嘴，尝到的全是苦味，可心里的难受又显得口中没那么苦了。
穆清阳靠在裴兮若怀里，脑子稍微清楚了几分，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蜷在人家姑娘怀中，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后脑靠在她肩上，这姿势实在不成体统。
他心里一慌，想着此次虽是意外，但他身为男子，不能不负责，等回了靖远县，他应当正式登门向裴县令提亲才是。
可转念又想到自己这副身子骨，走几步路就喘，吹阵风就病，娶人家姑娘过门，是让她享福还是让她伺候病人？裴兮若这样聪慧阳光的人，嫁给他岂不是被拖累一辈子？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负责不是，不负责也不是，可只送礼会不会显得他轻视裴兮若?她会不会误会?
裴兮若低头一看，还以为穆清阳病情加重了，抬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扭头对萧煦珩道：“你过来些，他还在烧，三个人靠着暖得快些。”
萧煦珩刚把外衫翻了个面，闻言动作一顿，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可裴兮若发了话，他不能不听。
他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穆清阳另一边不情愿的坐下，干草有些硌人，他微微挪了挪，手臂碰到了裴兮若，暖意贴近，让人舍不得退开。
他突然有股冲动，想问她，若是自己生病了，她也会如此吗？可惜一旁的穆清阳开口打断了萧煦珩的思绪。
穆清阳声音又轻又哑，他眼中萧煦珩是个侍女，虽然声音有些中性，但他不想让“她”靠近，“不用……我好多了。”
裴兮若看了他一眼，到底不是大夫，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见他脸色好像确实比方才好了些，便没再坚持，她对萧煦珩道：“算了，你坐我旁边吧，三个人挤一起暖和点。”
萧煦珩愣了愣，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开心，脑子里乱的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但也乖乖听话坐在裴兮若旁边。
挤一起?能不能贴近点?还不等萧煦珩试探，裴兮若将人拉过来，“坐近点。”
胳膊贴着胳膊，萧煦珩心跳加速，裴兮若穿着单衣，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那股来自对方身上的暖意，烫的他有些发慌，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拒绝。
裴兮若靠着洞壁，左边坐着萧煦珩怀中抱着穆清阳，三个人挤在一起，火堆烧得暖融融的，折腾了这一趟，她也有些昏昏欲睡。
萧煦珩见裴兮若眼皮开始打架，小声把手里那截柴胡根递到她面前，“你要不要也吃一点预防一下？”
裴兮若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我自小身体好，淋点雨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她嘴上说得硬气，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那柴胡生嚼的苦味她闻着就发怵，才不想用这么原始的方式吃药。
萧煦珩看了她一眼，想再劝，但见她已经闭眼睡着，只能歇了心思，迷迷糊糊间裴兮若将头靠在萧煦珩肩上，萧煦珩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也渐渐睡了过去。
洞外夜色漆黑，雨已经停了，风从藤蔓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三人睡得很沉，好在火堆添的旺盛，一直燃到清晨。
第二日清晨，天刚微微亮，裴兮若就听到了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呼喊声。
“裴小姐——”
“穆少爷——”
“你们在哪——”
裴兮若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有些发花，她定了定神，听清了是春熙的声音，还有穆一穆二的嗓门，混在一起从山脚下往这边喊。
她松了口气，刚想坐起来，却觉得半边身子发麻，低头一看，自己左边睡着萧煦珩，右边睡着穆清阳，两个人都挤着她，她的肩膀被压得酸疼。
“快起来，是春熙带人来寻我们了。”裴兮若伸出发麻的手推了推左右两边。
萧煦珩先醒了，听到外面的动静，微微松了口气，他忙起身想去扶裴兮若，却见她已经转过去看穆清阳了，“穆清阳，穆清阳，你醒醒，有人来找我们了。”
穆清阳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身体沉得厉害，脑袋像灌了浆糊。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是裴兮若在探他的体温，她微微松了口气，“有点低烧，还好没发高热。”
穆清阳想撑着坐起来，手臂却没什么力气，萧煦珩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起身钻出山洞，循着声音碰到了最近的一行人。
春熙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穆一穆二和几个衙役，她见了萧煦珩差点哭出来，“你们没事吧？小姐呢？小姐有没有受伤？”
萧煦珩嗓子有些沙哑，“没事，小姐没受伤，他们都在山洞里，穆公子发烧了，走不快，需要找人将他背下去。”
众人很快就与裴兮若碰头，穆一将穆清阳背着走在最前，裴兮若和萧煦珩走在后面，春熙跟在裴兮若身边，上下打量她，“小姐伤着没有？您饿不饿，要不要先垫一下?”
说话间春熙掏出一包糕点，递给裴兮若，裴兮若的确有些饿了，她将糕点打开递给萧煦珩和穆清阳，“饿了一晚，都先吃一点。”
萧煦珩没有拒绝，直接一口吃了，穆清阳有些虚弱，摇摇头，“我不太饿。”
裴兮若没有强求，走到春熙旁边问她：“家里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