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你们没回来，大人就急了，派了好几拨人出来找，我半路上遇到大人派来的人，一起摸黑找过来的。”春熙说着，又压低声音，“大人急得晚饭都没吃。”
裴兮若叹了口气，“让父亲母亲担心了，看来短期内应当出不了门了。”
穆清阳身体不能颠簸，为了方便，一行人去了就近的山庄，山庄管事早就得了消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火烧得旺旺的。
穆清阳被安置在里间的暖炕上，裴兮若亲自盯着人煎了药看他喝下去，又让人熬了浓浓的姜汤，让萧煦珩也喝了两碗。
至于裴兮若，她不喜欢姜味，但也怕生病，老老实实喝了一碗防治风寒的苦药，吃了两碗糖水才压下。
第99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7)
穆清阳在庄子上养了三日, 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说来也怪，他从前在家里时精心养护, 冬日里吹阵风都要躺上半个月。
这回淋了雨、受了冻、还在山洞里待了一夜, 居然只发了那一场低烧，烧退便好了，第三日就能下地走动，脸上也有了血色。
裴兮若去看他时, 他正坐在窗前晒太阳，身上披着件白色狐皮披风，头发松松拢着，手里捧了碗热汤慢慢喝。
见她进来，穆清阳放下碗，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温软软的, 配上他病后初愈那张白净的脸, 瞧着确实很让人心生怜惜。
美人养眼, 更何况是病美人，裴兮若在桌边坐下来, 打量他两眼, “精神不错，看来明日能回县里了。”
穆清阳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裴兮若没追问，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一半。
穆清阳愣了愣，随后自然的接过来, 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道：“裴小姐，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嗯。”裴兮若觉得橘子有点酸，偷偷将剩下的藏进袖子里。
“我……”他顿了顿，耳朵尖微微红了，“我打算回县里之后，去府上提亲。”
裴兮若重新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他。
穆清阳被她盯着，耳根更红了，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此次遇险，我能平安无事都是因为你，山洞里……思来想去，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目光里的那点羞，低声补了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裴兮若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比刚刚那个好吃。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穆清阳，你是……因为山洞里我抱着你取暖，才提亲的？”
“不全是。”穆清阳耳根通红，他抬起头来，目光很认真，“我承认，是这件事让我下了决心，可我喜欢你，是之前就有的。”
裴兮若看着他。
“我知道我身子不好，这么提亲有些冒昧。”穆清阳的手指拢紧了手里的橘子，“可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裴兮若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先搞定双方父母再说。”
她说完便走了出去，帘子一掀一落，穆清阳坐在窗边，看着晃动的帘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消息传到裴县令耳朵里时，萧煦珩正拿着账本准备送过去。
他这几日跟着裴兮若跑进跑出，在庄子上也没闲着，帮着搬东西、熬药、守夜，裴兮若睡觉他就在外间靠着打个盹。
虽然辛苦，可每天能看见裴兮若，他倒也说不上多累，意识到自己喜欢裴兮若之后，他越发殷勤。
直到他听见裴县令跟师爷在书房里说：“穆清阳竟然想娶我宝贝闺女，虽然我实在不满意他那娇娇弱弱的身体，可他提的条件实在让人动心。”
萧煦珩脚步一顿，提亲?什么时候的事情？因为山洞中的事情吗？穆清阳身体那么差，他怎么伺候裴兮若?
他站在廊下听了一耳朵，越听心越往下沉，裴县令口中让人动心的条件着实丰厚。
穆清阳说婚后两人可以定居靖远县，不逼裴兮若陪他回家，他身体不好，所以家里的事情都听裴兮若的。
最重要的是，他保证若是自己哪天不在了，穆家会认裴兮若做义女，让她以穆家女儿的身份另行改嫁，绝不拦着。
师爷沉默了半晌，看出裴县令真不是炫耀，夸赞说：“穆少爷真是真诚。”
萧煦珩听得胸口发闷，什么真诚，哪有还没成亲就先说死不死、改嫁不改嫁的？他死后怎么保证自己的诺言?万一穆家不允许呢？
可偏偏萧煦珩听得出来，裴县令不是一点动心。
果然，裴县令最后说：“我得找时间问问兮若的意思，不能直接替她做主。”
萧煦珩心不在焉的将账本送进去，裴县令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让他把东西放下，萧煦珩回去时，迎面碰上了正准备出门裴兮若。
裴兮若看见萧煦珩面色苍白，精神不振，随口问了一句：“生病了？怎么瞧着如此没精神。”
“我没事。”萧煦珩闷声回了句，他看了眼神色一如既往的裴兮若，到底没忍住，“穆清阳要提亲的事，你知道吗？”
裴兮若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反正不是秘密，便也没隐瞒，“知道。”
听到这话，萧煦珩紧张的问：“那你答应了？”
裴兮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我答不答应，得先听听他怎么说，况且……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急什么？”
萧煦珩被她这一句噎住，憋了半天才道：“他身体那么弱，风吹就倒的，根本配不上你，况且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就能认定他能托付终身……”
“萧煦珩。”裴兮若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是在替我操心？你拿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萧煦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别嫁给他”，想说“我也喜欢你，看看我好吗”，想说“你嫁了他那我怎么办”。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是，他有什么身份？一个假扮成侍女的落魄世子，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他最终只憋出一句：“他……配不上你。”我也配不上。
裴兮若看了他两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穆清阳正式来见裴兮若，是回县里的第二天，他身子还没好利索，有点轻微的咳嗽，春熙把他引到花厅里坐着。
他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月白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得整整齐齐，面色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唇色也点了些淡红，整个人瞧着柔弱又精致，像尊瓷娃娃。
裴兮若一进门就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娇娇弱弱的病美人，唇红齿白，着实养眼。
穆清阳起身迎她，开口先道：“裴小姐，我昨日见了令尊，也说服了家中父母，不知这算不算搞定双方父母?”
裴兮若在对面坐下来，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没想到你效率还挺快的。”
穆清阳看着她，语气很诚恳，“我身体不好，不知还能活多久，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说我自私也罢，我只想剩余的时光里能陪在你身边，自然不能循规蹈矩。”
裴兮若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穆清阳便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他不只是口头说说，甚至带来了签好的契书，求娶的条件都一一写在纸上，“若是你怕我死后家中反悔，成亲前我们可将契书拿去官府备案。”
裴兮若听着他认真的话，微微愣神，说实话，若是不考虑任务，她是有点心动的。
这条件摆出来，几乎把她所有顾虑都堵上了，不用跟妯娌们周旋，不用当个规行矩步的贤妻良母，不用离爹娘太远。
穆清阳自己虽然病弱了些，可模样确实长得好，性子也软和，说话温温柔柔，是她喜欢的类型。
一旁站着的萧煦珩越听越不对味，他手里攥着块抹布，假装在一旁擦桌子，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没想到穆清阳如此心机，他既知身体不好就该孤独终老，做什么娶妻?做什么招惹裴兮若！
萧煦珩抬头去看裴兮若，见她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那表情分明是觉得赞同。
她要答应穆清阳吗？萧煦珩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裴兮若要是嫁了他，那我呢？他知父亲冤屈，他迟早会为父亲翻案，那时他是不是就有资格站在裴兮若身边了？
可现在父亲翻案还需时间，这段时间怎么办？裴兮若若是爱上穆清阳了怎么办？穆清阳一副娇娇弱弱的狐媚样，万一裴兮若为了她不愿改嫁呢？
穆清阳一个病秧子，小白脸，除了长得好看点，哪里值得托付?萧煦珩越想越乱，手里那块抹布被他搓得都快烂了。
裴兮若最终也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送走穆清阳之后，回头就看见萧煦珩魂不守舍地杵在花厅里，抹布攥成一团，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