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他该办的事应该也办得差不多了吧，小地方唯一不好的便是消息闭塞，不过不在政治中心，也避免了很多麻烦事。
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转头又跟春熙说起新县衙那边要置办的东西。
新家安顿下来已过了新年，这日恰是花灯节，裴县令难得松快，让裴兮若出去逛逛，说新来乍到也该熟悉熟悉风土人情。
裴兮若便带着春熙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两边铺子挂满了各色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春熙在前面挤着看灯，裴兮若跟在后面慢慢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时停了停，正想掏钱买只糖兔子，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穿了件鸦青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一道墨绿的边，料子比在靖远县时好了不知多少，暗纹在灯下一晃一晃地泛着光。
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用一根墨玉冠压着，鬓角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来。
他本就眉骨生得好，神色淡漠，眉眼都舒展着，反倒把那副骨相衬得越发利落，眉峰微微上扬，鼻梁挺直得像拿尺子比着长的。
他的下颌线条从耳根到下巴尖一路收得干净漂亮，皮肤在灯下白得近乎透光，衬得嘴唇的颜色格外分明，不深不浅的，很是勾人。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中年文士说话，唇珠微微翘着，说起话来一动一动的，勾得旁边几个路人不由往他那处瞟，美人谁都喜欢。
裴兮若不也是被他那独一无二的容貌所吸引，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他整个人的气度沉了下来，高高在上，像个真正的世家公子，疏离淡漠，丝毫找不到那人从前的模样。
裴兮若愣了一下，萧煦珩恰好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对上，一触即离。
裴兮若正要开口打招呼，却见萧煦珩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裴兮若神色一顿，不由蹙眉。
萧煦珩收回目光，继续跟身旁的中年文士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那边的事办完了，明日启程回长安。”
裴兮若站在两步外，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至少她没看出来对方演的成分。
萧煦珩下意识又扫了裴兮若一眼，他纠结片刻走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礼貌的询问:“这位姑娘，我们……之前认识吗？”
第109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27)
萧煦珩问出那句话之后, 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堂堂镇南王，在街上拦住一个姑娘问这种话, 跟那些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分别？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眼前这个姑娘看他的眼神太淡了，淡得他心里发慌，好像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路人。
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应该怎么？萧煦珩越想越心慌。
裴兮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着，不紧不慢地道：“公子，我承认你长得不错，可惜搭讪的方式的确有些老套。”
萧煦珩面色微冷，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如此轻视, 可偏偏她这么说了, 他居然一点都气不起来。
非但气不起来, 他心里还隐约觉得她说的没错，她真的不认识自己吗？为何他会如此难受?心中涌出酸涩, 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失态。
他努力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放缓了语气：“抱歉，是我唐突了，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裴兮若眼皮都没抬，顺嘴就道：“我已经定亲了，公子最好还是不要好奇。”
这话一出口，萧煦珩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拿细针扎了一下，又细又密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一个陌生姑娘如此在意。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几眼，没见到其他人靠近，他心里头竟然荒唐地松了口气，或许定亲只是借口，否则花灯节如此重要的节日，男方为何不出现?
萧煦珩沉默了两息，抬起眼来看着她，语气正经得不像方才还在搭讪的人，“小姐可知我是谁？”
裴兮若歪了歪头，撒谎不眨眼道:“不知，不过知不知道有什么分别？难不成公子是想以势压人？”
萧煦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偏偏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他若是要压人，凭他如今的身份，哪里用得着在这儿跟她一来一往地费口舌？直接将人抢回府即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萧煦珩吓了一跳，他为何要这般想，这不是君子所为，他总觉得眼前人没有说实话，他接受不了自己竟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如此不顾礼法。
萧煦珩忍不住又看了裴锦一眼，灯影底下，她的脸被暖黄的光映得柔和，眉眼清秀，鼻梁秀挺，嘴唇不厚不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相貌，可萧煦珩看着看着，目光就挪不开了。
她的下巴弧度刚好，眉眼间距刚好，笑起来嘴角翘的幅度也刚好，像是有人拿着尺子，照着他心坎里最熨帖的模样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像是长在他心尖上一样。
他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烫，恨不得往前迈一步把人拽住，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干。
人家姑娘已经说了定亲了，他若再纠缠，跟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有什么两样？可让他就这么走开，他又不甘心。
他这儿正纠结着，裴兮若却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朝身旁的春熙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离开。
萧煦珩下意识想跟上去，脚底下刚动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了，他攥了攥拳头，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没入人群，灯影一晃一晃的，没一会儿就瞧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心里空了一块似的，扭头就问旁边的文士，“你知晓她的身份吗？”
文士被他这突然变脸的模样惊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道：“不知，但听她身边的小丫鬟叫她小姐，应当是哪个富户家的女儿，我让人去查……”
“算了。”萧煦珩急忙打断，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嘴，补了一句：“先回客栈吧。”
回了客栈，萧煦珩坐在桌前翻着这几日查询的卷宗，翻来覆去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此刻他脑子里全是方才花灯节上那姑娘的样子，她说话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她嫌他搭讪老套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不过只是一个初见的女子，自己这是怎么了？夜里躺下后，他翻来覆去好一阵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是暖的，暖得有些不真实。
像是春日午后刚晒过的被褥，又像是冬夜里烧得正旺的炭盆，那股暖意从指尖漫上来，一寸一寸地裹住他。
他低头一看，自己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只木盆，盆里的水冒着腾腾的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干花瓣，被热气一蒸，散出淡淡的香。
那香气他认得，清清爽爽的，像雨后的草叶，又像晒干的橘皮，闻着让人心里发软，盆里搁着一双脚。
不大，生得极秀气，脚背的弧线从脚踝一路滑下来，白白净净的，皮肉匀停，脚趾头圆润小巧，一颗一颗挨着，像剥了壳的莲子。
他两只手捧着其中一只，掌心托着脚后跟，拇指顺着脚心慢慢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熟练得很。
那脚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脚趾头蜷了蜷，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像是嫌他挠了痒处。
他笑了一声，抬头想去看说话的人，可梦里的光太柔了，把那张脸晕成一团模糊的暖色，只看得清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尖上沾了一点水汽。
他把那只脚从水里捞出来搁在膝头的棉巾上，一点一点地替她把脚背上的水吸干，连脚趾缝里都仔仔细细拭过了，动作轻得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瓷器。
擦完之后他把棉巾搁到一旁，盯着那只脚看了两息，脚趾头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被热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大脚趾上有一小片月牙形的白印，不知是在哪儿磕的。
然后他低下头，鬼使神差地把嘴唇贴了上去，含住了那颗圆润的脚趾。
脚趾在他嘴里轻轻蹬了一下，紧接着头顶就传来一声笑，又脆又亮，尾音带着点无奈：“萧煦珩，你属狗的？”
他没听清是谁，只觉着那声音耳熟，耳熟得让人心慌。
画面一转，是夜里，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他侧躺着，怀里贴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地靠在他胸口上，隔着薄薄一层寝衣，能觉出底下的体温。
匀长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带动着肩胛骨微微地动，像只收拢了翅膀歇在枝头的鸟。
他垂眼去看，月光刚好落在她后颈上，那一小截脖子白生生的，从衣领里探出来，线条利落又柔和，一直延伸到耳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