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沈青川裹紧披风时，不小心露出来的一截银色链子，还有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红痕。
谢誉舟的眉头动了动，唇线抿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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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25）
谢誉舟对沈青川还是有印象的, 当年的同窗里，沈青川是出了名的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 诗文书画样样出众, 待人接物温润有礼，是夫子们偏爱的好学生。
两人不算熟识，一起读书的几年里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只算得点头之交。
谢誉舟能记得沈青川, 除了他学识渊博还有仪态端庄，待人接物向来守礼，可眼前这人……
虽裹着披风，但谢誉舟不用想就知道披风下定然衣不蔽体，而且天还没大亮就从裴兮若房里出来，简直……放荡！
即便谢誉舟早就对此情景有所预料，可谁曾想沈青川竟然如此不要脸, 明晃晃的穿成这样勾引裴兮若, 不要脸！
“若若醒了吗？”谢誉舟开口, 声音因为赶路太久而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锐利。
沈青川在兜帽底下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本来是想赶紧回去换衣服, 可谢誉舟竟然开口和他说话，此时匆忙离开倒显得他心虚。
他又不是偷偷摸摸的，他是正大光明从自己妻子房里出来的。
这个念头涌上来，沈青川方才那股因为裴兮若赶他走而泛起的酸涩忽然就淡了。
他顿了顿，非但没急着离开，反而转过身关上身后的房门，他几步上前正对着谢誉舟挡住门口。
披风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旋开, 那一截露出的银链和薄纱红色衣料又晃了晃，阳光下亮得扎眼。
谢誉舟的眉心跳了跳，压抑着想骂人的冲动。
沈青川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自己的脸，他的表情做得极好，耳根还红着，唇角却抿着一丝羞赧又温驯的弧度。
他眼睫微垂，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是不好意思让外人听见似的，“若若昨夜有些累，还没睡醒，谢公子若有事，不妨等她醒了再说。”
他说“若若”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亲昵到漫不经心的熟稔。
谢誉舟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所有潜台词。
称呼上的亲近，时间上的独占，以及那句“还没睡醒”里隐含的，关于昨夜漫长到让人疲惫的暗示，再加上沈青川身上那些遮都遮不住的痕迹……
谢誉舟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剑鞘，指节用力到发白，指腹蹭过冰凉粗糙的表面，传来微微的刺痛。
短短数月，他们竟已如此亲密吗？若若怎么会喜欢这种文弱书生?肯定是逢场作戏罢了，即便心中酸涩又沉闷，谢誉舟也不能违心说沈青川长相丑陋。
记忆中的沈青川身形单薄，不说难看也好看不到哪去，可眼下不过数月，若若就将人养的如此……
看着对方清俊魅惑的眉眼，谢誉舟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几句，狐狸精，勾栏做派，不正经！
随后谢誉舟不禁皱眉想若若喜欢这种吗？轻薄浮浪，不知廉耻！
不过……如果若若喜欢，他也不是不能学，不就是西域舞吗？他天分也很好的，学这些都是手拿把掐，只要给他几天，不，他明天就去学！
至于今天，他自然是先要等若若起床，然后态度端正的赔礼道歉，暂时先要取得若若原谅才行。
谢誉舟看着沈青川裹着披风却依旧掩不住的那截银光，看着对方脖颈上暧昧的红痕，看着那双明明在笑，眼底却带着毫不退让之意的眼睛。
沈青川在宣誓主权，他看出来了，对方这副正室做派让谢誉舟骨子里很不爽。
他缓缓吐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沈青川，你穿成这样从她房里出来，倒是不怕人看见。”
他故意说得很轻，像闲话家常，可字字都在刺。
沈青川却不恼，他只是垂下眼，抬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恰好抚过那道银链压出来的红痕，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的展示。
此刻的沈青川觉得自己像是拆散人姻缘的恶毒反派，可他并不后悔，“怕什么？若若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昨夜她想看，我便穿了，夫妻之间的事，原也没什么好避人的。”
他说“夫妻之间”四个字时，声音温温和和的，可看向谢誉舟的眼神却像一把淬了霜的薄刃，又冷又利。
谢誉舟的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敛了。
两个人站在晨光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廊道上的风拂过来，吹动沈青川的披风一角，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谢誉舟的衣摆也在风里轻轻晃动，衣角上沾着的沙尘簌簌落下，像他跋涉千里带来的一路风霜。
沈青川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裴兮若总要醒的，总要和谢誉舟见面的，可至少现在，他不想让谢誉舟踏进那扇门。
自欺欺人也罢，痴心妄想也罢，他只是……只是不想两人复合，谢誉舟配不上裴兮若，他也配不上，他只是不想……让她伤心。
谢誉舟的眸光沉了沉，却没再上前，他此刻也意识到不妥，脑子里只急着见到若若，可他这身风尘仆仆的模样着实不好看。
好在若若没醒，他得赶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若是让若若看到他如此憔悴的模样，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正要匆忙离开，谢誉舟下意识看了眼沈青川，忽然想起当年在书院时，这人总是坐在前排，写字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被夫子夸奖也不见什么得意神色。
那时候谢誉舟觉得沈青川这人无趣得很，像一尊摆在案上的玉器，好看是好看，可没什么活人气。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青川，眉梢眼角都是算计，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连身上的味道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暧/昧，哪里还有端方君子的模样？
这人分明是个精于算计的狐狸精，谢誉舟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恢复了平静，只淡淡说了句：“我还有事，等会来见若若，你也赶紧回去，这副样子被人看到丢的是若若的脸。”
他说完不等沈青川回话就立刻转身离开了，沈青川看着谢誉舟离开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谢誉舟大步流星走回自己暂住的客房，门一关上，他面上的从容洒脱便碎了个干净。
他站在铜盆前，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滴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他抬眼看向铜镜里那张风尘仆仆的脸，眼底的血丝、唇边的青茬，鬓角沾染的细沙，怎么看怎么狼狈。
好在若若没有看到他这幅模样。
"小二哥，"他飞速出门找到小二，"麻烦你替我去买几套成衣来，要时下最时兴的样式，颜色鲜亮些的，再买一盒粉黛脂膏，要上好的。”
说话间他递去几个银元宝给小二，“多余的银子算作打赏。"
小二应声去了，谢誉舟又让人送了热水回房间，三下五除二褪了那身沾满旅途尘土的外袍，又打水将周身细细擦洗了一遍，换了两次水才觉得身上那股长途跋涉的酸涩味儿散了。
衣裳送来后，他一件件抖开在榻上细看，挑了件月白云纹锦袍，腰封是银线绣的流云暗纹，外罩一件水蓝色薄纱长衫，走动时衣摆能漾起一圈圈好看的涟漪。
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觉得这身太素净，不够显眼，将水蓝换成了石青，再换成赭红，最后挑了件玉色底子洒金线的袍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珍珠滚边，阳光下走动时金线流光溢彩。
他还是不满意，总觉得缺了什么，又翻出脂粉盒，用指尖蘸了薄薄一层粉，细细匀在眼下遮住那片青黑。
随后又蘸了点口脂在指尖搓开，在唇上点了点，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末了还不忘用湿帕子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镜中的人眉目俊朗，神采奕奕，除了眼底深处那一丝化不开的焦灼，看不出半点连夜赶路的憔悴。
谢誉舟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脑海中忽然闪过沈青川那张寡淡的脸，心里觉得还是他好看一些。
另一头，沈青川回到自己的院子，将那身银链红纱的衣物换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绸料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站在衣柜前，手指从一件件衣裳上划过，挑了件青灰色的长衫，踌躇片刻后放下了。
想了想，又准备取那件月牙白的，可刚碰到就觉得不满意，最后挑了件竹青色细绸直裰，腰束一条同色系绣兰草纹的丝绦，将身形衬得颀长清峻，气质出尘。
沈青川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将有些凌乱的发丝重新束好，簪一根白玉簪，镜中人眉目温润，气质端方。
可镜中人的眼底，映着些别的东西，是那些年端方面具下从不示人的，暗潮汹涌的执拗。
沈青川没有急着去找裴兮若，而是转身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