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还温着水，他净了手，取小米淘洗干净，又寻了红枣，莲子，百合搁在一旁。
他生火熬粥，动作熟练，时不时用长勺搅动锅底，免得糊了，这些时日裴兮若偶尔想吃点夜宵，都是沈青川亲手做的。
另一只小砂锅里煮的是醒酒汤，他往里头放了葛花、枳椇子、陈皮，又加了一小勺蜂蜜调开，小火慢炖着。
待粥熬得浓稠软糯，醒酒汤也出了清甜的药香，他将两样都盛进托盘里，青瓷小碗配白瓷勺，碗沿还搁了一小碟蜜饯。
沈青川端着托盘走到裴兮若房门口时，恰好看见另一道身影从走廊那头大步而来。
谢誉舟换了那身玉底金线袍子，袍上还不知何时佩了块羊脂玉佩，下头坠着簇新的鹅黄穗子，走路时穗子一荡一荡，真真是花枝招展。
他怀中抱着一只乌木长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备的礼。
两人在门前站定，四目相对。
沈青川穿竹青直裰，发簪白玉，眉目温柔，周身是厨房带出来的淡淡的烟火气，素净温润，如同三月的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画中郎君。
谢誉舟穿玉底金线袍，眉眼英朗，腰间玉穗摇曳，唇红齿白的，像四月暖阳下刚绽开的山茶花，浑身上下写着"热烈"二字。
他们互相打量了一瞬。
沈青川的目光从谢誉舟那张明艳鲜活，略施粉黛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怀中那只匣子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往日温温和和的模样。
谢誉舟的目光则落在沈青川端的托盘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和醒酒汤，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心机！他怎么就没想到。
正当此时，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第26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26）
裴兮若站在门内, 大约是刚洗漱完不久，鬓角还沾着水珠，她有些饿, 准备吃点早点填饱肚子。
她显然没料到门外会是这副阵仗, 左边沈青川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右边谢誉舟穿的花枝招展得抱着礼盒，两人一左一右将她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看见谢誉舟时，裴兮若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那皱眉的细微动作落入谢誉舟眼里，他心头猛地一揪，像被人攥住了心尖拧了一把，许久未见，她的眼中没有欣喜，也没有惊讶，两人仿佛陌生人一般。
他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开口, 沈青川已经温声开了口, “夫人。”
他唤得自然又亲昵，不用裴兮若提醒便知晓该如何在谢誉舟面前演戏, “饿了么？先吃点东西再说。”
他说这话时, 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好让裴兮若看到托盘上那碗熬得浓稠的粥，青瓷碗里的米粒已经煮化了，红枣和莲子浮在表面，红白相间，点缀着几粒百合，瞧着就暖胃。
突然的一句“夫人”让裴兮若的耳根微微有些热, 昨夜的事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沈青川被她亲吻时的气息，胸链在烛火下泛着的银白光泽，还有他哑着嗓子喊她"若若"时的声线。
她也不知道对方竟然如此听话，让他穿舞服他就就穿，怎么也不知道拒绝？现在害得剧情线走偏。
此刻看着沈青川乖乖巧巧端粥站在门口，周身清清朗朗的，仿佛昨夜那个放荡妖冶的人不是他一般，裴兮若心头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先打发沈青川离开，好和谢誉舟把话说清楚。
可视线扫过谢誉舟那身精心打扮的模样，看着他怀里抱着的匣子，还有那双含着歉疚和期盼的眼睛，她忽然改了主意，得尽快让谢誉舟死心才行。
她侧身让开门口，看着沈青川笑靥如花道："还是夫君最懂我，我正准备下楼吃早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看着两人亲密模样，谢誉舟的一颗心像是泡在醋坛子一般，若若还没唤过他夫君，沈青川凭什么！
见两人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谢誉舟急忙跟上一起进了房间，顺便关上了门。
沈青川将托盘放在桌上，自然而然地在裴兮若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他将粥碗端到她面前，又将醒酒汤的小碗搁在手边，瓷勺递到她手里，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裴兮若端起醒酒汤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蜂蜜的清甜和葛花的微涩，确实舒服了许多。
她又端起粥碗，尝了一口，米粒软烂，红枣的甜和百合的糯在舌尖化开，她扫了一眼周身落寞站在一边的谢誉舟，忽然将碗递到沈青川嘴边。
“夫君也一起吃。”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青川微微一愣，看了眼低气压的谢誉舟后，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极轻的笑意。
他低下头，就着那只她用过的瓷勺，含了一口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耳尖红的能滴血，喉结微动，将粥咽了下去。
“好吃。”他温声道，目光落在裴兮若脸上，嗓音里带着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缱绻。
谢誉舟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那只乌木匣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攥紧了匣子边缘，指节发白。
沈青川凭什么？长相寡淡，身材瘦弱，谢誉舟恨不得直接上去挤开他，若若亲手喂的粥，他能吃明白吗？
裴兮若这才像刚注意到谢誉舟似的，放下粥碗，抬起眼，神色淡淡地看向他，“谢公子找我有何事？”
“谢公子”三个字，又轻又冷，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谢誉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若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开口便只剩下哽咽，“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谢誉舟往前走了一步，又被她疏离的目光钉在原地，他站在那儿，怀里的匣子几乎要被他捏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我不知父亲会在我离开时逼你成婚，若我知道，我绝对不会离开。”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害得你被迫和没见过几面的人成婚……”
“父亲答应过我，只要我此次能顺利完成任务，便会让我娶你为妻，是我……太天真，你要打要骂，怎么对我都好。”
堂堂谢家公子，自小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此刻却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唇抿得发白，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
“若若，我想好了，你若愿意，我……我可以直接入赘裴家，你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我只想在你身边，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说到“入赘”两个字时，连沈青川的眉梢都微微动了一下，这人果然厚脸皮，竟然在自己这个正室面前自荐枕席。
裴兮若看着他满脸是泪的模样，胸口有一瞬间的滞涩，她认识谢誉舟这么多年，从来只见他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何曾见过他这般狼狈地哭？
他的话也让裴兮若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谢誉舟竟然会做到这步，都怪她当初被美色所迷，也不想想小说里这种长相哪有善茬。
“谢公子。”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我已经成婚了，况且你是知府大人的独子，不要说那些玩笑话。”
裴兮若说着，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青川，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温柔又自然。
指尖触到他颈侧那道银链压出的浅浅红痕时，她的指腹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如今我和夫君感情很好，你说那些话，不合适。”
沈青川顺势握住她收回的手，十指交扣，搁在桌面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哪怕没有提前排练，他也知晓该如何唱好这场戏。
“谢公子。”沈青川缓缓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书院时同窗闲话一般客气，“若若是我的妻主，她既已娶了我，曾经的事就已经过去了，谢公子执意如此，传出去，对谢家的名声不好。”
他的话说得极体面，可那“我的妻主”四个字咬得又轻又重，像一把裹了丝绸的刀，漂亮地扎过去。
谢誉舟被他这句“我的妻主”刺得浑身一僵，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青川，他的眼睛哭过之后亮得惊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甘。
“若若与你成婚不过权宜之计，形势所迫。”他哑着嗓子道，“你当我看不出来？她娶你，未必就心甘情愿。”
沈青川不接他的话，只是侧过脸看向裴兮若，目光柔柔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若若，他说的……”
他话没说完，可那副温驯又依恋的模样，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裴兮若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又不好当着谢誉舟的面拆台，只好握紧他的手，语带安抚，“夫君别理他，他瞎说的，你长得这么好看，是我精挑细选的，才不是什么权宜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