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有些不敢看裴兮若的眼睛，“两次救命之恩，裴家又一直帮忙照顾我娘……娘亲在信里说她好多了，我能感觉得到她身上的生机，我欠你的，欠裴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说得急，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尾音发颤，裴兮若听着，垂着眼，手指在臂弯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打断他。
沈青川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却更沉，“我不信什么下辈子当牛做马的话，只想此生尽力报答裴家，报答……你，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裴家不缺好的账房，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在做生意上我没有天分，帮不上你，思来想去也只剩会读书这点，可我答应伯父不再参加科举，你会不会觉得我阳奉阴违？”他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不过不等裴兮若开口，他又继续，“我知晓伯父在担心什么，自古忘恩负义者不少，我不是古圣先贤，却也不会做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
沈青川顿了顿，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我想参加科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两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我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沈青川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她误会，语气急切起来，“伯父告知过我你着急成婚的缘由，官府想要为难商户不过一句话的事情，我在沁阳的时候也听说了，漕运司那边的人卡你们的货，要打点的地方一年比一年多。”
闻言裴兮若不由皱眉，他说的也不算错，裴家每年看起来赚的不少，但大半的钱还是花在了上下打点上，若是那些钱用到修桥铺路为百姓谋福也就罢了，可惜几乎都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
沈青川看着裴兮若微微站直的身影，继续剖白道：“我不想要什么官位，我就想……能护在你身前，替你把那些刁难挡回去，我读书还行，考中进士不算难事，日后多少能在官场上说上两句话，不至于让你被人为难欺负。”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裴兮若，像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摊在她面前，“你能不能……试着接受我的喜欢？”
他一鼓作气，生怕被她打断，“我不求你现在就答应什么，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报答你的恩情。”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极了，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把树影吹得在纸窗上摇晃。
裴兮若半晌没说话，她看着沈青川，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在他眼中这是一场不错的表演，是的，只是一场沈青川为了能正常科举设下的苦肉计。
这个少年，被她用他母亲的安危要挟着入赘了裴家，将心比心，守孝期间被强按着头拜堂，换作是她在他的位置，恨都来不及，哪来的喜欢?又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至于那些报恩的话，听着冠冕堂皇，可落在她耳朵里，无非是“眼下无路可走，先顺着裴家的意蛰伏着，待日后有了功名有了依仗，再图脱身”的委婉说法。
她在生意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笑脸相迎，满口仁义，转过头就能在背后捅刀子。
沈青川眼底那团火是真的，可她分不清那是对她的情意，还是对出人头地的执念烧出来的幻光，毕竟他们认识不过半年。
她不想戳破，戳破了，大家都难堪，何况她也不需要他这份“报答”，男主只要乖乖走剧情就好，自然会让他去上京参加会试，不然后期他怎么和女主联手破案，培养感情。
裴家的生意她自己打理得过来，府衙那些人贪归贪，她自有手段让他们吞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不过就是麻烦了点。
于是她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把桌上那卷册子合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知道了，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四个字，不轻不重，不算肯定，可沈青川听见这四个字，眼睛刷地亮了。
他坐在床上，纱布底下伤口还渗着血，脸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知道裴兮若的性格，没拒绝那就是应了，就算她应得勉强，就算她眼底那层冰还没化，可至少他没被推开。
她接受自己的心意了，哪怕需要点时间，只要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等多久都可以。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指尖轻轻摩挲过边角压平的折痕，心里那点酸胀的甜意像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往外冒。
可惜这只是个美丽的误会，裴兮若本人只听到沈青川想参加乡试的话，至于后面……在她眼中类似卧薪尝胆，当不得真。
裴兮若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衣摆带起一阵细风，灯影晃了晃，她走到门边，偏过头，没看他，只丢下一句，“后日一早就启程，这两日你好好歇着。”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只剩下油灯嗞嗞地烧。
沈青川躺回去，盯着房梁上被烟火熏黑的木纹，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了，从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底，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两日后，队伍在镇上休整完毕，裴兮若已经联系好了水运，快的话只需要在船上待两日就能到，她离家大半年，归心似箭，越发思念父母。
沈青川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不算太大的乌篷船在水面上晃悠悠地漂着，脸色就有点发白。
他虽然身为南方人，但坐船的机会少之又少，站在岸边，看着船身随着浪头轻轻摆动，他就觉得脚下的地面也在跟着晃。
“上船。”裴兮若已经踩着跳板上了船，轻快的声音将他唤醒。
沈青川硬着头皮迈步，脚刚踩上船板，船身一晃，他整个人往前趔趄，差点栽进水里，裴兮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手，将人拉上了船，“站稳。”
忽然的动作让两人迅速贴近，沈青川不由呼吸一紧，可惜还没等他开口，裴兮若就放开了人，她忍不住叮嘱他，“你这样子，记得别去船边。”
沈青川站稳了，乖乖点了点头，可他脸更白了，失血是一方面，但此刻他才做知道自己竟然晕船。
船离了岸，顺着水流驶入河道，两岸的芦苇往后掠去，船身有节奏地起伏着，他胃里也跟着翻涌，一阵阵恶心往上顶。
他扶着窗框，努力平复呼吸，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裴兮若在船舱里坐着，手里翻着一本账册，余光瞥见他摇摇晃晃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她放下册子，起身走出去，从怀里摸出一颗梅子干递过去："含着，压一压。"
沈青川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掌心，烫得缩了一下。
他把梅子干塞进嘴里，酸得他眼眶发涩，可胃里那股翻腾劲儿确实压下去一些。
他偏过头，目光黏在裴兮若身上，一阵风吹进房间，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衣袂翻飞，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最后干脆挨着她站定。
船一晃，他身子就往她那边歪，肩膀蹭着她的肩，裴兮若垂眼瞥了他一眼，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没躲，也没说什么。
沈青川心里那点窃喜又冒出来了，晕船的难受都轻了几分，他能感受到若若没有拒绝他的亲近。
他轻轻倚着她站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金疮药混合的气味，觉得只要能同她一起，也算是一种新滋味。
裴兮若没管他，她看着运河两岸渐渐后退的村落和农田，心里头想的是苏州城里的爹娘，她当初偷偷改道去西域，不知她娘见了又要念叨多久。
船行两日，第三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雾气笼在水面上，远山只看得见模糊的黛青色轮廓。
船拐过最后一道弯，苏州城的码头就出现在视野里，桅杆林立，人影绰绰，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裴兮若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码头边站着的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袍，身材高大挺拔，负手而立，另一个披着藕荷色的披风，翘着脚往河面上张望，手里还攥着条帕子。
裴兮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船还没靠稳，她踩着船舷纵身一跃，靴子踩在码头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扑进了那藕荷色披风的女人怀里。
“娘！”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三分撒娇七分欢喜，跟平日那个冷着脸发号施令的裴当家简直判若两人，“娘我回来了，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呀？”
裴母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搂住她，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去摸她的脸，“瘦了瘦了，怎么瘦这么多？西域那地方风沙大，蛮荒之地，物产贫瘠，你定是吃不好的……”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可红着红着，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一巴掌拍在裴兮若后背上，力道不大，脆生生的响。
刚上岸的沈青川看到这一幕，着急向前走了几步，想要阻止，见两人又说说笑笑，才堪堪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