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4）
“你个小没良心的！”裴母嗓音中带着哽咽, “出门也不说一声，留封信就跑了，你知道娘担心了你多久？你爹嘴上不说, 天天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 你……”
裴父眼眶湿润，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裴兮若，嘴角的笑意上扬，至于沈青川, 他撇了一眼就没再将注意力放在沈青川身上。
裴兮若搂着她娘的腰不撒手，把头埋在她颈窝里蹭：“我错了嘛，娘别生气，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还给您带了礼物，西域的香料、宝石、还有一匹特别好看的织锦，回头给您和爹一人做身新衣裳。”
裴父听到欣慰的看向女儿，虽然之前经历了不愉快的事情, 但出门一趟女儿也成长了很多, 这么看来这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不过一想到谢知府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对谢家仍旧没有好印象，殊不知被他厌恶的谢誉舟此刻正偷偷摸摸躲在人群中看这一幕。
谢誉舟自然想亲自接裴兮若, 可苏州不比西域, 他要顾及若若的名声，远远看着，便觉得安心，当然，若若身后那个身影要是消失就更好了。
听到裴兮若的话，裴母心里暖融融的，不过她还是没忘裴兮若留信独自出门的事情, 抬手作势要打，巴掌落下去却轻得像拂灰，“你就知道哄我，下不为例。”
旁边裴父咳了一声，板着脸，可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管事已经将女儿此次出门的账本给了他，可以说这一次就赚了苏家往年三年多的盈利，果然虎父无犬女啊。
沈青川看着眼前一幕，有种插不进去的感觉，他伤还没好全，脸色还有点发白，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比几个月前圆润，看着也精神许多。
他走到近前，先看见了他娘。
沈母站在裴母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比半年前胖了不少，脸上也有了光泽，一看就被照顾的很好。
她看见儿子，眼眶一热，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上下看，若不是那熟悉的眉眼，她都有些认不出儿子了。
“青川……”她声音发颤，“脸色怎么这么差？是晕船了吗？”
沈青川看着她娘的模样，鼻子一酸，可嘴角是往上扬的，“娘，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沈母抹了把眼睛，“裴家给我请了大夫，日日调理，如今已经无需喝药，亲家公亲家母待我极好，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沈青川点头，转头看向裴父，裴父站在晨光里，面容沉稳，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目光在沈青川身上停了一瞬，本不想搭理，想了想还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沈青川上前一步，郑重地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岳父大人，多谢您和岳母这些时日照看家母，您的大恩，青川铭记于心。”
裴父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
沈青川直起身，又看了裴兮若一眼，她正搂着裴母的胳膊撒娇，眉眼弯弯的，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
他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这次路上多亏了若若，她救了我两次，不然我怕是有去无回，裴家大恩，日后有事岳父尽管开口，青川定当义不容辞。”
这话说得含蓄，可“若若”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裴母耳朵尖，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女儿，眼珠一转，嘴角就翘起来了。
裴兮若被她娘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赶紧岔开话题，“娘，我饿了，想吃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蜜汁火方……”
“报菜名呢。”裴母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到底没有多说，看了眼身侧的丈夫，“江岸风大，先回吧。”
一行人上了裴家派来的马车，两辆青帷大车沿着石板路往城中驶去。
苏州城繁华，沿街铺面鳞次栉比，早市正热闹，卖馄饨的，蒸糕团的，吆喝绸缎布匹的，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裴家大宅坐落在城东，离码头不算远，但城内人多，马车行驶的不快，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马车在门前停稳，早有下人迎出来开门，裴母挽着女儿的手往里走，一路走一路念叨，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在西域吃不吃得惯。
裴兮若挽着她娘的胳膊，嘴上应着，眼睛四下看，院子里的一切跟离开时一模一样，她心里头踏实得发胀。
当晚裴家备了一桌丰盛的团圆饭，圆桌上摆满了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蜜汁火方，都是裴兮若爱吃的。
裴母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裴父坐在上首，斟了杯酒慢慢喝，目光在桌上裴兮若和沈青川之间来回转。
沈青川坐在裴兮若旁边，给她盛了碗汤，又给她剔了块鱼肉放在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做了千百回，裴兮若低头扒饭，没看他，但也没拒绝。
这次出行裴父虽打着让两人培养感情的说法，但更多是想让女儿出去避避风头，瞧着沈青川眼中的情意不似作假，只希望他能恪守本分。
裴母将沈青川的动作看在眼里，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拿胳膊肘捅了捅裴父。
裴父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没吭声，可眼底那点深意让人看不透。
饭吃到一半，裴母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若若，你的屋子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被褥都是新絮的。青川……”她顿了一下，看了裴父一眼，“青川的东西也搬进去了。”
裴兮若筷子顿了顿，她知道她娘说的“搬进去”是什么意思，成婚之后沈青川一直住在客院，她没想到娘亲这么着急。
她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剧情中两人似乎是住一个房间，不过是沈青川打地铺，被当做值夜仆从。
反正也不会发生什么，裴兮若没接话，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菜。
沈青川坐在旁边，耳朵尖微微发红，心里那点窃喜像泡在温水里的豆子，一点点往外冒芽。
晚饭后，裴母拉着裴兮若说了好一阵体己话，问她在西域遇见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事，有没有被欺负。
裴兮若挑着些好玩的讲，把那些刀光剑影的凶险全略过去，只说她看见了大漠的落日，雪山上的鹰，还有胡人集市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裴母听得又惊又叹。
还是裴父看时间不早了，让裴兮若早点回去休息，等从正院出来，夜色已经深了，裴兮若穿过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月亮挂在檐角，清辉洒了一地，石板路泛着青白的光。她推开院门，正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她推门进去，已经洗漱完毕的沈青川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亮了亮。
裴兮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不喜欢被人入侵领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剧情，她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原书里这个节点两人确实住到了同一个院子，她若硬把人赶走，万一后面剧情接不上，麻烦更大。
冬日寒凉，打地铺什么的就算了，倒不是裴兮若心疼他，沈青川受着伤，若是再着凉，被她娘知道了又要念叨，还得让她照顾，得不偿失。
“你睡榻。”她丢下一句，径直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换洗的中衣，背对着他，“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沈青川愣了一下，他以为……嗯，其实只要能和裴兮若一个房间，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随即“哦”了一声，放下书去抱被子，榻在窗边，铺好之后他便有些手足无措，听着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忍不住红了耳朵。
裴兮若洗漱回来，穿着中衣，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没看他，吹了灯上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外。
屋子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沈青川躺在榻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淡淡皂角香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偏过头，借着月光看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觉得今晚会睡不着。
往后几日，日子平静得有些过分。
沈青川的伤养得差不多了，纱布拆了，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疤，他在裴家呆着，心里头那点“要帮她做点什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做生意他确实不懂，那些流水账目、进货出货的规矩他一窍不通，可他读书读了许多年，经史子集倒背如流，写个信、拟个契、替铺子写几张招揽生意的新告示，总还是行的。
他先试着给裴家旗下最大那间绸缎庄写了幅对联，又拟了几条新式的吆喝词，让伙计在门口念着招客。
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那几日铺子里的客流量比往常多了三成，裴兮若看了账目，难得夸了他一句“字写得不错”。
沈青川得了这句话，像得了天大的赏赐，转头又琢磨起别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