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楼清策弯起的嘴角明显停滞一瞬，还不等他失落, 便又听裴兮若继续开口, “但想起下午在林中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不来看看，总觉得不踏实。”
她再次强调自己的功劳, “毕竟你可是我费了心思救回来的人, 总不能让我最喜欢的那件骑装白白牺牲。”
楼清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郡主救命之恩，臣……”
不等楼清策说下句，裴兮若笑着调侃他，“要来世再报?”
楼清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顾不得身上伤口，急忙解释, “怎会?若是郡主有用的上臣的地方，臣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
“好了，”裴兮若抬手打断，她自然知晓他的原则不能做违法乱纪之事，可她要做的便是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说点好听的话就这么难。”
裴兮若也不跟他继续客套，站起身整了整衣摆，“夜深了，大人好好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郡主这就走了？”楼清策微微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话问出口之后，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补了一句，“夜深露重，独行危险，臣让府中侍卫护送郡主回去。”
裴兮若摇头，撒了个小慌，“不了，我带了人的，大人留步，好好养伤。”
楼清策靠在床头，目光跟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烛火跳了几下，将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他垂下眼，掌心覆在胸口的位置，不知是不是伤处的痛楚，总觉得那里空落落的，想到对方刚刚的神色，他略有些懊悔，该说些好听话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吩咐身边照顾的仆从，“明日让玲珑阁的制衣师傅去趟国公府为郡主量衣，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裴兮若并不知晓这些，什么最喜欢的骑装不过她随口一说，她走到连廊时忽然停下，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偏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管家，压低声音，“府上……方便的话，可否借个地方？”
管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引着她往侧院去了。
侧院的净房外，裴兮若支开了管家，等四周静得只剩下夜虫的鸣叫，她才轻手轻脚地贴到了墙根下，她可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楼府和大理寺之间只隔了一条窄巷，她之前路过时就注意到了，楼府侧院的围墙和大理寺西墙几乎贴着，中间只有一株老槐树作遮掩。
她攀上墙头，脚尖在槐树粗壮的枝干上借了一次力，整个人像只黑猫般无声地落进了大理寺的地界。
监牢在大理寺最西侧，独立成院，墙高门厚，门口四盏气死风灯将石阶照得通亮，两个狱卒一左一右地守着，腰刀半出鞘。
裴兮若没有靠近，而是绕到了监牢的侧面，她记得蒋文渊说过，监牢西墙离地两丈处开了一排窄窗，原本是用来通风的，后来嫌犯人总能找到法子递消息，便用铁条封了，只留几道寸宽的缝。
她贴着墙壁潜到其中一扇窄窗下，脚尖蹬着墙面的缝隙借力，双手攀住窗台，整个人像只壁虎般贴了上去。
窗缝很窄，只够一双眼睛勉强望进去，她屏住呼吸，将脸凑近，花了几息才适应了牢内的昏暗。
牢里的油灯比外面更暗，只点了两盏，光线黄浊，把潮湿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照得一片狼藉。
最里面那间牢房前，有一个铁铸的火盆，炭火将熄未熄，暗红色的光幽幽地映着牢门上的铁栅栏，像是一张张开的兽口。
江湛就在那间牢房里，他躺在一堆发霉的杂草上，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被血和灰糊成了一种肮脏的褐色。
外袍不知是被剥了去还是撕碎了，只剩一件破碎的中衣，早已被鞭子和烙铁撕得不成样子。
露出的皮肤上，鞭伤纵横交错，烫伤的地方呈现一种触目惊心的焦黑，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把身下的草都浸透了。
他的脸上也沾了血，却不多，只额角一块淤青和嘴角一道干涸的血迹，那张脸依然好看到令人失神。
乌发散乱地铺在杂草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像是从什么血腥复仇故事里走出来的艳鬼，美得惊心动魄，也惨得惊心动魄。
裴兮若的心往下沉了沉，再次感慨男主这倒霉体质，她小心调整到江湛监牢的窗口外。
她目力极好，即便监牢昏暗，也能看出江湛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呼吸虽然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到底是活的。
她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摸到一个小瓷瓶，这是她随身带着的金疮药，但多数情况都用不到自己身上。
她将瓷瓶从窗缝里塞进去，手腕一抖，瓷瓶落进牢房，轻轻滚到了江湛的手边，他没有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确定人还活着，裴兮若没有停留，顺着墙壁滑下来，原路返回楼府侧院。
管事的还在净房外候着，见她出来，忙不迭地引着她往外走，裴兮若神色如常，甚至还跟管家道了声谢。
直到出了楼府大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深夜的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回响，她绷了一整晚的肩膀才微微松下来。
回去的路上，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江湛伤得太重了，就算她能找到机会把人弄出来，以他的伤势，也撑不过路上颠簸。
庄子上不能送了，太远，来回少说半日，她的人手在城外倒是安全，可中间变数太多，任何一个关卡出了问题都前功尽弃。
她需要找一个京城内的，够隐蔽的，不会被人想到的藏身之处。
大隐隐于市，她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京城各处的坊巷布局，南城的鱼龙混杂，东城的商贾聚居，北城靠近皇城戒备森严，西城太远太偏，然后一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永春巷。
那条巷子在城东偏南，离大理寺不算太远，却是京城出了名的“外室街”，朝中不少官员把养在外头的相好安置在那里。
巷子深，宅子密，邻里之间从不互相打听，谁家抬进去个生面孔，隔天就没人记得了，这种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
谁能想到，堂堂昭宁郡主，会把一个“已死之人”藏在外室街上？裴兮若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永春巷的宅子她手里有，她娘留给她的私产，平日由一个老仆打理，因为地方问题，之前一直空着。
好在假死药她也有，早在她有了诬陷江湛的打算之后，便让人暗地里配好了。
配方是江湖上流传的那种，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搏微弱得连老仵作也难探出来，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眼下的难题只剩两个，怎么把药喂给江湛，以及怎么在“尸体”被送出大理寺之后把人偷梁换柱。
第一个问题，明早去大理寺当值就能解决，第二个，略有些麻烦，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第二日一早，裴兮若照常出现在大理寺，她先去办公房点了个卯，然后和蒋文渊打了声招呼，说手头旧案里有个证人关在监牢里，要进去提审。
蒋文渊不疑有他，给她批了条子，裴兮若拿着条子进了监牢，守卫验过后放行，态度恭敬，谁也没对这个郡主起什么疑心。
毕竟之前裴兮若早就料到有此行，为了掩人耳目，她时不时会进牢狱提审犯人，如此才不会显得此时行为突兀。
牢里的气味比昨夜从窗缝里闻到的更浓，铁锈味，霉味，腐败的草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裴兮若面上不动声色，跟着狱卒往深处走，经过关押江湛的那间牢房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郡主，那犯人还没醒，上头交待了，不能让闲杂人等靠近。”怕裴兮若好奇，狱卒小声提醒，面上有些为难。
“嗯，知道了。”裴兮若语气淡然，目光隔着铁栅栏落在牢里的江湛身上匆匆一撇。
他还在昏迷，姿势和昨夜一样，只是身下的草被换了干净的，伤处的血也止住了，昨夜她留的金疮药已不见踪迹。
裴兮若微微松了口气，她提审的证人关在另一头，隔着大半个监牢，看到了人，她面上不露分毫，只点点头道：“那便提审吧。”
裴兮若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话，打发狱卒去找一份此案所需的旧档，她则抬手让证人吸入少量迷药，目露迷茫。
趁着狱卒离开和证人不清醒的一小会儿，裴兮若快步折回了江湛的牢房前，好在目前江湛是重要犯人，周围没有关押其他犯人，否则裴兮若也不敢用这招。
锁是铁匠打的老式铜锁，她用袖中一根细簪在锁眼里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做贼心虚的裴兮若也略无语，剧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她也想霸气侧漏的威胁江湛，可惜入局之后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再是她能掌握的。
裴兮若闪身进去，反手将牢门虚掩上，她走到江湛面前蹲下，伸手拨开他额前的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