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比昨夜更白了，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唯一没变的，是那张脸。
裴兮若见过的美人多了，可被打成这副模样还好看成这样的，也就只有他了，她可没时间欣赏美人。
“江探花，”她轻声开口，努力装成一副“坏人得势”的模样迅速的走剧情，“如今真是好生凄惨，若让你那些同年看见了，怕是也认不出眼前这人是金榜题名的探花郎。”
江湛没有回应，但裴兮若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醒了，或者说，半醒着。
第54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5)
裴兮若伸出手, 捏住江湛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脸颊上的血迹和眉宇间那股清冷坚韧交缠在一起, 竟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艳色。
裴兮若心里着急走剧情, 生怕被人发现，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探花郎，还真以为你一步登天了?既然你不想娶我，那就当我的外室好了。”
江湛的眼睫颤了颤, 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他的眼神涣散，却仍努力地聚焦在裴兮若的脸上。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些不解的困惑，“郡主是要……救我？”
裴兮若一怔，她以为江湛听到这话会误会自己是幕后之人诬陷他入狱, 没想到他竟然连怀疑都没有。
她从怀里摸出那颗用蜡封好的假死药, 在他眼前晃了晃, 声音压得极低，“错了, 是要‘杀死’你。”
江湛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问这颗药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不知为何，他对裴兮若有种莫名的信任，大概是他的容貌未毁，还算有些价值，又或者是那瓶疑似裴兮若送的金疮药。
他看着裴兮若, 眼睫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了嘴，裴兮若把药丸塞进他嘴里，他的嘴唇擦过她的指尖，冰冷带着一丝干裂的粗糙。
裴兮若缩回手，端起地上的破碗，把里面仅剩的一口水灌进他嘴里，江湛仰头咽下，喉结上下滚动，动作扯动了颈侧的伤，他闷哼一声，却还是忍着痛把药吞了下去。
喂完了药，裴兮若把碗放回地上，正准备起身离开，衣角忽然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扯住了。
她低头看去，江湛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一片衣角，指节泛白，手背上全是凝着血痂的鞭痕，裴兮若下意识想到这双手得好好养养。
他的力气小得可怜，若不是她正俯着身，几乎感觉不到那点拉扯。
“郡主……”他的声音从喉间飘出来，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我何时会死？”
裴兮若拂开他手的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江湛那双半睁的眼睛，瞳仁里映着牢房角落里那盏将熄的油灯，昏黄一点，幽幽地晃。
他问这话时神色异常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哀求，似乎笃定了自己不会死，对方这丝毫不受威胁的模样让裴兮若有些不爽。
这假死药是裴兮若托人从江湖上弄来的，她不可能直接给江湛吃，自然做了实验，三个人昏死时间不同，但都在半个时辰之内，具体时间她没法打包票，但药丸上的蜡在体内融化要五个时辰。
这个时间最稳妥，若拖太久，她怕再遇上其他意外情况，但若江湛“死”得太快，她前脚刚走，后脚人就没了气，她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大概江湛也猜到了，所以才会这么问她，她没好气的抽开他的手，吓唬他道：“活不过明天。”
江湛缓缓眨了一下眼，睫毛颤得厉害，他像是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看着裴兮若不悦的表情，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裴兮若不再耽搁，闪身出了牢房，将铜锁重新扣好，她理了理衣摆，确认身上没有沾到草屑和血迹，才迅速地回到了证人的牢房前。
裴兮若刚抬手撒了解药给证人，狱卒手里捧着一卷积了灰的旧档正巧从档案房回来，见她还站在原处，忙不迭地上前赔笑说让郡主久等了。
裴兮若摆摆手，继续将剩下的几个问题问完，语气平稳，和方才进来时没什么两样，问询结束后，她迅速走出监牢，路过江湛牢房时再未多瞧他一眼。
阳光兜头洒下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停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似乎顺利得有些过分了。
按照她的预想，想让江湛配合吃下那颗药，少说也得费一番口舌，免不了威逼利诱。
可事实上，她只说了两句话，他便乖乖张了嘴，连药是毒药还是别的什么都没问。
裴兮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江湛是不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还是生死面前让他连尊严也不顾了？这有违男主人设啊！
不过转念一想，以江湛当时的伤势，他大概也没有太多气力去分辨和反抗了，她若真想强灌，他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能拦住什么？
想到这里，裴兮若便把那一丝异样压了下去，回到办公房，她翻开案卷，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平静，心里却在默默数着时辰。
午后的大理寺比清晨更安静，秋阳懒洋洋地挂在檐角，把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裴兮若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案宗，眼睛却时不时地扫向窗外的日影，心不在焉地等着。
就连到了下职的时辰她也没发现，好在其他同僚聊天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迅速收拾东西如往常一般下职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江湛，正在牢房里用尽最后的气力，做着一件她完全不曾预料的事。
江湛躺在草堆上，仰面望着斑驳的屋顶，呼吸浅而乱，药效还没发作，他的意识清醒得近乎残忍，每一道伤口都在发烫发疼，提醒他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死去，至少不会死在今夜，裴兮若费了那么大的周折，不可能只是来看他笑话，嘲讽他几句。
他大概能猜到那东西应该是让他能假死的药，过了今晚世间再无“江湛”，所以他要在“死”前做最后一件事。
他这一生，能被人记挂的事情不多，能让人对他起杀心的事情也不多，那些人诬陷他是刺客少主，无非是因为他的身世经不起查证。
江湛这些年韬光养晦，原以为只要他低调隐在幕后便还有时间搜集证据，但凡事都有意外，那些人发现他的身份。
既然要死了，哪怕只是假死，他也要把这潭水搅浑，他手里那些证据，本打算再攒一攒，等铁证如山了再出手，可眼下没有时间了。
一个将死之人，说什么都像是遗言，真真假假，谁敢全盘否定？好在这里是大理寺，不是某些人的一言堂。
狱卒来送晚饭时，江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那狱卒吓了一跳，大概是没见过被打成这样还能自己坐起来的人，怎么看都有些像回光返照。
江湛靠坐在墙壁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颤，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他没有看那狱卒，只是低声断断续续地说了几段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临终呓语。
“那年……河阴私盐案，父亲被推了出去……他只是怀疑……我全家皆死于火灾，哪有那么巧的事……我独自苟活于世……”
他喘着气，眼睛半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随时会咽气，“这些年我一直在搜寻……我死了，证据还在……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他们会去找的……上头那个人，保不住他们……”
狱卒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木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水泼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叫人，不多时便来了几个当值的官员，围在牢门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只言片语，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立刻派人去请大夫，然而大夫摸着江湛的脉象，只微微摇头，随后替他简单的医治身上的皮外伤。
江湛说得含糊，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寒而栗，他提到的河阴私盐案和当年那桩灭门惨案，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那可是几十条人命的旧案，扯进去的宗室权贵不止一个。
如今他人快死了，说出这话，还有所谓的证据，不管是真是假，上头都得查。
大概一个时辰后，江湛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整个人慢慢滑倒在草堆上，再没了声息，当夜，狱卒发现他断了气，慌慌张张地禀报上去。
仵作和几位被紧急召来的大夫轮番验过，确认人已经死了，死因是伤重不治，无可疑之处，可有了白天那番“遗言”，他这死就变得微妙起来。
大理寺连夜拟了文书上报，只说人死之后按例处置，上面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连殓房都没让进，只批复了一句“既系重犯，尸体从简”，便让人卷了草席丢去城外的乱葬岗。
倒是给裴兮若省了麻烦，她的人早在乱葬岗附近猫了半夜，等大理寺的人一走，他们便摸黑上去，将江湛从破草席里扒出来，换上一具从义庄买来的无名尸首，重新裹好。
那死尸和江湛身量相仿，又被动物毁了容，哪怕那群人有怀疑想重新验尸，到时候也没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