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过屏风，看见坐在桌边的江湛，脚步猛地顿住，嘴里的话也突然消失。
江湛站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上前一步想拉她，像往常一般。
但裴兮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确定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拉着，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不悦地看向他，“你怎么在这儿？”
江湛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努力弯起嘴角，“若若，嬷嬷昨日吓我，说你不要我了，我慌乱间起了高热，所以才来寻你。”
他越说声音越轻，“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不是说暂时不考虑成婚吗，怎么会突然定亲？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是有什么隐情吗？”
裴兮若这两天正忙着定亲事宜，她这么急匆匆成婚，一是年近二十再不成婚皇帝都要着急了，二是塞外楼兰欲要和亲，裴兮若怕被皇帝抓壮丁。
毕竟她可担着郡主之名，外加没有适龄公主，皇帝肯定不会派她，但挡不住文武百官觐见，以防万一，她还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原本她成婚对象第一选项其实是沈怀舟，他前不久刚中进士，方便拿捏，但被楼清策截了胡，他请了圣旨，皇帝赐婚。
两人正在走三书六礼，反正就要成婚了，裴兮若索性和江湛断了，安心备嫁。
说是嫁人，但楼清策那边已经没了亲眷，独身一人，婚后他们住在国公府，和入赘无异，这也是裴兮若没有排斥他自作主张求赐婚的原因。
裴兮若皱眉看着眼前人，不该呀，两人算不得多恩爱，她贪图美色，江湛报答救命之恩，多简单的关系，哭哭啼啼多不好看。
江湛丝毫不知其中内情，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急切地盯着她的脸，“郡主，我会乖的，不会和他争宠，你每旬来一次，不，每月来一次就好，我不贪心的。”
他下意识暴露了中秋那夜听到的话，“楼清策不是说他能接受我吗？是不是他出尔反尔了？我去跟他说，我去求他。”
“江湛。”裴兮若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成婚之人都可以和离，更何况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名分，好聚好散不好吗？”
江湛愣住，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用力，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郡主是看厌了我这张脸吗？我可以保养的，我会想办法变得更美，我……”
“你……”裴兮若看着他漆黑无光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江湛，你别这样，我没有不喜欢你的脸。”
“那为什么？”江湛终于落下泪来，泪珠滚过红痕，他往前一步，膝盖一弯，扶在裴兮若膝前，抬头仰看着她，“郡主，如果你嫌弃出门麻烦，我可以当个无名小厮，端茶倒水做什么都行，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你别抛弃我，别不要我……”
裴兮若被他这一跪惊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紧紧的，“哭什么？你起来说话。”
江湛只想证明自己的听话无害，他的泪如断线珠子，一颗一颗，“若若，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改的。”
“江湛，”裴兮若的声音冷下来，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不忍，美人落泪，着实可怜，但她的话却格外冷漠，“当断则断的道理你该明白，我既要成婚，便不能脚踏两条船，这对你不公平，对楼清策也不公平。”
江湛却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我不在意的，楼清策不是也不在意吗？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为什么成了婚就不要我了?”
裴兮若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放缓了语气，“这个世界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你如今已经自由，以后做什么都可以，你的学识，你的才干，不该困在一方院子里。”
江湛跪在地上，仰头看她，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那张绝色的脸哭起来依然好看，像雨中的海棠，凄艳又脆弱，可他说出的话却让裴兮若心里一凛。
“自由？”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眼里却幽深得吓人，“不在你身边，我要自由何用？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是属于你的，裴兮若，你不能不要我。”
第77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8)
裴兮若退后一步, 将被他扯住的袖角抽回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江湛, 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 往后日子长得很，你读过书，有功名在身。”
她耐心有限，“虽不能光明正大回朝堂, 可天下之大，总有你容身之处，我给你铺好了路，也留足了银钱，你乖乖听话拿钱走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江湛抬起头看她，泪痕未干, 眼神却渐渐从祈求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暗沉沉的, 像深不见底的井。
裴兮若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 忽然想起一件事, 剧情，说起剧情自然没这段，原剧情江湛差不多最近会被人救走，救他的人呢？怎么还不出现?
她下意识往窗外扫了一眼，茶楼外街面上人来人往，并无异样。
裴兮若怀疑即便有人来救，他也不会走, 毕竟眼前人真不像是在演戏，算了，当务之急是脱身。
“你起来吧。”她声音放平了些，带着最后一点耐心，“多说无益，我今日已把话说清楚了，我意已决，江湛，你若真为我好，便不该让我为难。”
江湛没有动，他仰着头看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此刻他才意识到眼前人没有苦衷，没有误会，她就是单纯的冷心冷肺，可即便知晓她的性子，他还是爱她，舍不得离开她。
裴兮若等了几息，见他仍不松口，终于不再浪费口舌，转身绕过屏风，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楼梯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说书声和茶碗碰撞声吞没了。
江湛跪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扯她袖角时沾上的一点衣料触感。
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掌心的痛却抵不过胸口万分之一，他终于清楚的明白了，裴兮若是真的不要他了。
从始至终，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她救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她养他，不过是贪他一张脸，她来看他，不过是忙里偷闲找个消遣。
如今她要成婚了，消遣便成了累赘，要干净利落地甩开。
他忽然想起中秋那夜她说的那些话，哪怕两人缠绵许久，她仍旧还是当初的裴兮若，从始至终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那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成婚之后，便再无他的位置，他以为这两年下来她能改变想法，原来陷入这段感情的人只有自己罢了。
江湛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椅子背才稳住身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街市上人来人往，日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看见裴兮若的马车已经驶远了，车帘垂着，里头的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江湛忽然笑了一声，眼中的偏执让他看着有几分阴冷。
以死明志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他太了解裴兮若了，那个女人心硬如铁，他若真死了，她最多皱一皱眉，叹一句可惜，转头便把他忘干净了。
她从来都是无情的，对旁人无情，对自己也无情，裴兮若没有心，所以他从不贪望她的心，他只想陪在她身边，可惜连这个小小的要求她都不愿。
他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湛失魂落魄地回了永春巷，院门推开时，桂花树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他满肩。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几垄菜畦，小葱绿油油的，辣椒挂了果，芫荽长得密密匝匝，灶房里还摆着他之前揉了一半的面团，用湿布盖着，已经发过了头，酸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这个地方江湛住了近两年，每一寸角落都有裴兮若的影子，她坐在灶台边看他揉面，她蹲在后院看他培土，她靠在窗前的矮榻上喝茶，她躺在他的床上闭着眼，呼吸绵长。
他不能待下去了，待得越久，便越痛，他不能继续沉溺其中。
“青竹，”江湛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去收拾东西，我要换个地方住。”
青竹愣了一下，“公子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江湛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头顶那方被屋檐框住的天空，“大概先去郊外吧，找个清静地方。”
他走进屋里，将那张人皮面具取出来，对着铜镜看了许久，镜中的脸是温润寻常的，与从前那个清冷矜贵的探花郎判若两人。
他想起裴兮若说“我没有不喜欢你的脸”，没有不喜欢，那就是腻了？她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贪欢新鲜而已。
“既然我的脸也留不住你，”他对着镜子轻声说，指尖抚过面具的边缘，“那就换一张更好的，更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