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面具收好，又翻出药水罐子，想着离开京城之后，自己再寻一张更精致的面具来，比从前的自己更美，比楼清策更年轻，他要让裴兮若看见便动心。
他想起裴兮若说的“成婚还能和离”，的确他不该钻牛角尖的，虽然不知道裴兮若为何坚持成婚只能守着一个，他又何尝不能成为被裴兮若偏爱的那一个。
他不信裴兮若真的一点都不动心，两年朝夕相处，她看他的眼神里有过温柔，有过欢喜，有过舍不得。
她只是太理智，理智到可以把感情和婚嫁分得清清楚楚，可他不会让她如愿的，他会蛰伏，会等，等她成婚之后，等她觉得安稳了，等她放松了警惕，他再出现在她面前。
到时候，他要让她知道，有些人不是想丢就能丢掉的。
江湛让青竹收拾了一个包袱，又对青松道：“你们留在院里，不用跟我去。”
青竹急了，“公子，您刚发过高热，身子还没好利索，一个人怎么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江湛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他怕青竹青松给国公府通风报信，这两个人虽是拨来伺候他的，身契也给了他，可他要的是完完整整全新的身份，有他们在只能是阻碍。
青竹青松面面相觑，到底不敢违拗，只得替他雇了一辆马车，又往车里塞了厚衣裳和药包，江湛上了车，放下帘子，马车辘辘驶出永春巷，拐上长街，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车行至城外二十里处，是一片荒僻的山道，两侧林木遮天，日头被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碎光，车夫忽然勒了缰绳，马车猛地停下来。
江湛在车里被颠了一下，扶住车壁正要问怎么了，外头便传来车夫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掀帘看去，只见车夫从车辕上滚落，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血汩汩地涌出来，人已经没了气息。
江湛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下一瞬，五道黑影从两侧树丛中跃出，黑布蒙面，手中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青芒。
江湛翻身滚下马车，堪堪避开劈向面门的一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顺手摸到车辕上掉落的马鞭，鞭梢裹着铁扣，勉强算件武器。
他手腕一抖，鞭子如蛇般甩出去，缠住最近那人的刀腕，用力一扯，那人被带了个趔趄，但另外两把刀已经劈到了眼前。
江湛侧身避开要害，迅速解决眼前一人，左肩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浸透了衣料，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鞭子抽在另一人脸上，铁扣扫过皮肉，带出一蓬血雾。
那人惨叫着捂脸后退，江湛趁势夺过一把刀，将人解决，又反手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击，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他到底大病未愈，手上没什么力气，几个回合下来便有些撑不住，肩上的伤口不停往外淌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又一道刀光劈来，他勉强侧身，刀锋从肋骨处划过去，疼得他眼前一黑，单膝跪在了地上。
剩下三名刺客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三把刀同时劈下，江湛举刀去挡，虎口被震裂，刀脱手飞出。
两年来他被裴兮若养的太好，已经忘记了生存的本能，他仰面倒在地上，看见刀尖在眼前放大，日光从刀口上流过，晃得他眯起眼。
会是她吗？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瞬就被江湛立刻否认，他相信裴兮若不是那种人，她要除了自己方法多的是，何必如此。
若她想，自己心甘情愿赴死，可不是她还会是谁？楼清策?还是那些人发现他还活着?
江湛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去，“诸位，死之前也让我做个明白鬼，你们是谁派的？”
黑衣刺客撇了旁边兄弟一眼，冷声道：“郡主厌你至极，怕你坏了婚事，让我们斩草除根。”
江湛下意识想反驳不可能，刀锋却眨眼就在眼前，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临，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刀剑争鸣之声。
江湛猛地睁开眼，只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黑衣人，人数比刺客多出数倍，已经将刺客团团围住，刀光在林中翻飞，眨眼间便解决了三个刺客。
江湛想阻止，他要知道这群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可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他努力偏过头，想在那些黑衣人里寻找一张熟悉的脸，可看到的只有蒙面的黑布和一双双冷厉的眼，不是裴兮若。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不知来者是谁，也不知他们为何救他，但他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了。
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转头朝林深处打了个手势。
江湛看不清那手势的意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快流干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别睡。”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是个男子。
江湛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攥着最后一丝清醒，想问问裴兮若知不知道他今日差点死了，想问问她会不会来，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便散了，他彻底昏了过去。
第78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9)
裴兮若从茶楼出来, 上了马车，帘子一撂，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被车轮碾过青石街面的辘辘声一点一点磨平了, 她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她的剧情已经走完，剩下就是想办法脱离国公府等着江湛的报复。
当然，前提是江湛真的会按照剧情走。
马车驶过永春巷口时, 她下意识偏过头，朝那条窄巷看了一眼，巷口卖馄饨的老摊子还在，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收回目光，捏了捏眉心，“回府。”
第二日, 冬春来报, 说永春巷那位公子已经走了, 青竹青松留在了院里，只带了一个包袱, 雇了辆车出城去了, 不知往哪个方向。
裴兮若正翻着大理寺新送来的案卷，闻言头也没抬，“银票他收了？”
“收了，地契也带走了。”
她翻过一页，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随即又流畅地写下去，“知道了, 那院子留着吧，不必动。”
冬春应了声退下，裴兮若搁了笔，盯着窗外的海棠树看了一会儿，花瓣落了两片在案上，她伸手拂去，继续看卷宗。
裴兮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拿钱安静离开，比什么都强，好在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如此最好。
此后三个月，三书六礼走得顺顺当当，婚期定在明年六月，嫁衣已经定好花样正在缝制中，国公府也腾出了东跨院重新修缮，用作婚后居所。
裴兮若已经暗中准备好了各种证据，国公府“真千金”也准备到位，和她爹有三分相似。
万一江湛动手，京中就会立刻爆出她“假千金”的身份，如此也能将江湛的怒气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免得牵连裴萧山，这是裴兮若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两人虽然定了亲，但她和楼清策与往常无异，公事公办，谈完案子便各走各的，毕竟大理寺上下都知道他们定了亲，见他们面上严肃就不好调侃了。
日子过得顺遂，裴兮若的戒心都收了几分，直到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长居骊山清安寺的太子，回京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裴兮若正在大理寺的卷库里翻一桩旧案，还是裴萧山派人来递的话，说太子不日抵京，皇帝龙心大悦，要在御花园办一场赏花宴，为太子接风，顺便相看各家贵女。
“太子？”裴兮若从卷宗堆里抬起头，一脸茫然，“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虽然裴兮若深受皇帝宠爱，但当朝太子她还真的不熟悉，因为不想嫁皇子，裴兮若和几个皇子相处平平，基本很少接触。
皇帝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五子，除却传闻中体弱多病的太子，其余四子都不是皇后所出，不过明面上几个皇子关系不错，没什么兄弟阋墙的丑闻。
大概是因为皇帝对皇后的独宠，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意非她人可比，当初皇后为救皇帝伤了身子，太子生下来就定了位份。
太子是元后所出，自小体弱多病，刚出生便有高僧批命，说他命中有一死劫，须得远离宫闱，在清净之地将养，渡过二十岁这道坎，方能一生无忧。
皇帝信了，便将太子送往骊山清安寺，由高僧亲自教养，这一去便是二十年，京中知道此事的人本就不多，后来渐渐便无人提起了。
但真正见过太子的人寥寥无几，他的消息几乎没有，裴兮若怀疑皇帝是为了保护太子，将他情况瞒的严严实实，怎么这时候让回来了？难不成真有死劫一事?
这么大的消息，顾婉宁第一时间就来找裴兮若八卦，她刚下职就被顾婉宁拉到马车上聊了起来。
“太子今年二十，死劫已过，”顾婉宁嗑着瓜子，说得兴致勃勃，“皇帝高兴坏了，这才把人接回来。”
她眼中闪着八卦之光，“听说太子在寺中养得极好，容貌俊美如谪仙，通晓佛理，又精骑射，文武双全，哪怕人没回来，位置已经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