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越说越激动，裴兮若比了个嘘声，“声音小些，这还在大街上呢。”
“赏花宴的帖子你去不去？”顾婉宁挑眉看她，“我听说楼清策也要去，太子第一次露面，文武百官都盯着呢，这么大的场面肯定有趣极了，你可不能躲懒。”
裴兮若的确想找借口避开，她可没忘了江湛的报复，拖得时间越久她越担心，哪有心思凑热闹，可她到底是郡主，太子回归这样的大事，不去反倒引人注目。
“行吧，去就去。”
赏花宴定在九月初五，御花园里百花盛放，姹紫嫣红开得热闹极了。
裴兮若穿了件杏色折枝梅花褙子，配月白百迭裙，发间簪了支白玉梅花钗，既不出格也不算素净，恰到好处。
她到的时候，御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家贵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五成群地立在花树下，言笑晏晏。
顾婉宁比她来得还早，远远朝她招手，裴兮若走过去，两人寻了处临水的石桌坐下。
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和几样精致点心，裴兮若捏了块桂花糕尝了尝，觉得有些太甜，立刻喝了口清茶淡味。
“你看那边，”顾婉宁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姑娘，听说她爹卯足了劲想把她送进东宫，今儿特意穿了件大红绣金的裙子，跟新娘子似的。”
裴兮若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红裙的姑娘，站在一群贵女中间，格外扎眼，她笑了笑，低头将剩下的点心吃完。
耳边是丝竹管弦之声，混着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热闹得很，可吃着吃着，裴兮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后颈处一阵一阵地发寒，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目光凉飕飕地贴着她的脊背，从后脑勺一路滑到腰窝。
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往身后扫了一眼，身后是假山和几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没什么异样。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重，像一团无形的冷雾，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让人后脊发寒。
裴兮若心里咯噔一下，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感觉和遇到危险时被人盯上时一模一样，阴冷，黏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婉宁，”她放下手里的点心，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顾婉宁左右看了看，“谁啊？楼清策？他今天不是在那边跟那些同僚们说话吗？”
“不是他。”裴兮若没再解释，她正想起身找个由头离开，忽然听见原本叽叽喳喳的人群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瞬间静了下来。
太安静了，连丝竹声都停了。
裴兮若下意识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御花园入口处，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日光从花树间撒落，碎金般洒在他身上，他穿了件玄色暗纹蟒袍，腰束白玉带，头戴金冠，通身的气度矜贵又疏离。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那是一张美得几乎不像真人的脸，比江湛从前的模样还要精致三分，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比江湛更冷漠，更锋锐。
他的眉骨略高，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水，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着，下颌线条利落，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几乎透出光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寒刃，又像一尊供在佛前的玉像，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偏偏挪不开眼。
满园贵女一个个都看呆了，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嘴全张着，连礼部尚书家那位红衣二姑娘都忘了摇扇子，扇面歪在膝上，活像被人点了穴。
裴兮若也呆了一瞬，随即她猛地清醒过来，在剧情里翻找关于太子的只言片语，原身戏份本就不多，杀青前太子压根没出现过。
她只知道男主江湛不近女色是原身导致的，原身具体什么下场她也不清楚，更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模样。
可眼前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让她后背那阵阴冷感忽然有了来处。
虽然两人隔了半个园子，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越过人群，越过花树，越过满园春色，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一只手，冰凉的，从她的脸颊抚到脖颈，再从脖颈滑到心口，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裴兮若心头一跳，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她的危险预警，虽然这种东西只是直觉，但对方出现的太凑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信自己的直觉。
“婉宁，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先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转身便往园子外走，脚步很快，却并不慌乱。
顾婉宁在后面低声喊她，“哎，机会难得，你这就走？”
裴兮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定了亲的，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她穿过花廊，绕过假山，一路走到御花园外的宫道上，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她才微微松了口气，脚步放缓了些。
马车停在宫门外，冬春见她出来得早，有些担心，迎上来替她掀开车帘，“郡主，您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身体不适吗？”
“无碍，只是有些累了，回府。”裴兮若上了马车，帘子刚撂下，还没来得及坐稳，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身影弯腰进来，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玄色蟒袍的下摆拂过车板，金冠在昏暗的车厢里折出一道冷光。
裴兮若倒吸一口气，后背猛地撞上车壁。
那人已经坐了下来，就在她对面，修长的腿微微曲着，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脚尖。
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从帘缝漏进来的光，沉沉的，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笑意。
“孤的太子妃，”他开口，嗓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含着什么温柔又危险的东西，“你想去哪？”
裴兮若攥紧了袖口，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她看着眼前这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后背的寒意一路窜上头顶，方才在园中那个念头终于落到了实处。
江湛，真的是他！
第79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40)
裴兮若心中惊诧, 面上却半分不显，她蹙了蹙眉，往车壁又靠了靠,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太子妃？殿下莫不是认错人了？”
江湛没答她的话，反倒倾身向前，一把捉住她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分说地牵引着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掌心触到的肌肤温热细腻, 骨骼的轮廓却比从前更为利落，眉骨到下颌的距离拉长了少许，鼻梁的弧度也做了微调。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尾微挑，瞳色极深的眼，还是从前的模样，也是让裴兮若一眼就能认出的原因。
“这张脸你可喜欢？”他微微偏过头, 让她的掌心更妥帖地贴着自己的面颊, 像一只猫儿在蹭主人的手, “是我特地选的，叫神医谷的人改了又改, 挑了又挑, 世间应该没有比这张脸更美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仿佛她的喜好便是天大的事，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感觉到指尖的热度，裴兮若心中惊讶，竟然不是人/皮/面具, 这人难不成真的整容了？
她只觉得后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用力抽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她将手拢回袖中，冷着脸道：“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殿下长什么样与我何干？我已定亲，殿下莫要玩笑。”
江湛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兀自往前又挪了半寸，车厢再宽敞也经不住他这么步步紧逼，膝盖已经抵住了她的裙摆。
他忽然伸手，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轻轻巧巧地将人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裴兮若挣了一下，他的手却像铁箍似的扣在她腰间，不紧，但挣不开。
“郡主，”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父皇自小就喜欢你，我的身心都属于你，你当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父皇知晓你救我之事，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难道不对?”
裴兮若浑身僵硬地坐在他腿上，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撑着那层冷淡，“殿下慎言，我是有婚约的人，况且所有的救命之恩都要以身相许，那世间不乱套了?”
江湛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也不跟她犟，忽然放软了声音，脑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带着几分委屈地嘟囔，“郡主，我们已整整九十六日未见了，我日日算着，一日都没落下，我好想你，你都不想我吗？”
裴兮若被他这话说得眼皮一跳，他竟记得这般清楚，她稳住心神，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我和楼清策已经定亲，殿下这是要君夺臣妻？”
江湛皱了皱眉，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那张美得过分的脸上满是不赞同，“若若，你们没有成婚，你不是他的妻子，你们只是定了亲，你说过的，成亲还能和离，何况只是定亲，什么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