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清策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他忽然开口，语气平直，“我知晓皇家做事严密，但我仍要确认，你的太子身份，真的没问题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可江湛没有恼，他清楚楼清策在担心什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一张和从前截然不同的脸，换作谁都会怀疑。
“自然。”江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的身份，宫里宗室册档，玉牒，钦天监的批命折子，一应俱全，楼大人若不信，尽可去查。”
楼清策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消退，反倒更浓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用江湛的身份欺骗她？你明明可以早些亮明身份，却偏要藏头露尾，是为了国公府的支持？还是别有目的？”
江湛听到这话，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面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可下一瞬，那点不悦便散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裴兮若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她会不会以为他故意隐瞒身份，故意以江湛的身份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利用国公府？
她为何那么轻易就能接受他的太子身份，是真的在相信这是个误会，还是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个骗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湛的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忘了？他怎么能忘？
他明天就去找她解释清楚，不，他一会儿就去，误会是分裂的开始，他绝不允许两人之间存在丝毫误会。
江湛抬起头，看着楼清策，语气比方才更沉，“楼清策，我对她的爱不比你少，她救了我两次，我的命都是她的。”
江湛知晓裴兮若的善良美好，聪慧优秀，自然明白楼清策为什么会爱上她，可世间只有一个裴兮若，她的身边若只有一个位置，只能是他的。
楼清策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冷声道：“可你是太子。”
“那又如何？”江湛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身份原本不用和楼清策解释这些，可他不想自己对裴兮若的喜欢被人质疑，“我是太子，所以我更不能负她。”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此生只会有裴兮若一个妻子，东宫也只会有一位太子妃，若我继位需要依赖其他女人来稳定朝局，那我宁可不做这个太子。”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楼清策听后都不由愣了一瞬。
他看着江湛的眼睛，那里头全是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偏执，楼清策不是不信此刻的江湛，他看得出来，江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他怕人心易变，他怕江湛在太子位上坐久了，被朝臣劝，被宗室逼，被皇权压，渐渐地便会觉得裴兮若成了他的阻碍。
他怕江湛日后指着裴兮若的鼻子说“是你害我帝位不稳”，他怕这个口口声声说只要一人的太子，终究会在权力面前低下头。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和裴兮若已经退了婚，从今往后，他不过是个外臣，有什么立场去劝谏太子的家事？但无论如何，他都会是裴兮若的退路。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楼清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心里其实是担心的，裴兮若嫁进东宫，往后便是太子妃，再往后便是皇后，听起来风光无限，可那意味着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查案，再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满京城跑，再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太子妃身份高贵，可又何尝不是一重枷锁，她喜欢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和一个太子妃该做的事情背道而驰。
他想说，可他没立场说。
江湛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先道：“我比你想象中更爱她，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无论何时，她先是裴兮若，再是我妻子。”
楼清策抬眼看他，不是不信，而是诧异眼前人竟然真的会为裴兮若做到如此地步。
江湛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黑铁铸的，上面刻着东宫的纹样，他递到楼清策面前，“你退亲追根究底是我的原因，我可以许你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日后若是想好了，就拿着它来找我。”
楼清策没有接。
江湛也不收回手，只继续道：“不许提对她好的要求，你们已经退亲，日后不要刻意去接近她，我会吃醋。”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楼清策看着他的眼睛，觉得有几分恍惚，似乎看到了昔日的探花郎，他也是如此坚定不移，惊才绝艳。
楼清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令牌，冰凉的铁牌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江湛见他收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巷口那辆黑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远，像从未来过。
楼清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许久没有动。
过了几日，京中传出消息，说大理寺卿楼清策追查凶手时一时不慎伤了身子，伤势不轻，为了不连累昭宁郡主，自请退婚，皇帝准了，又送了一大笔补品给他，着他在家好生休养。
消息传开，有人唏嘘，有人感叹，也有人暗中松了口气，但婚事到底是退了，没过多久又被武安侯世子当街伤人的消息取代。
裴兮若成了默认的太子妃，虽然赐婚圣旨还没正式发下来，至少得等半年时间，可知情人都知道这事板上钉钉了。
为了避嫌，也为了等楼清策的“伤”好利索，裴兮若便仍旧过着和往日无异的生活，除了某人私下来国公府的次数有点频繁。
江湛现在是太子，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天天往国公府跑，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御史台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因此他每次来都做了伪装，换一身寻常衣裳，戴一顶遮风的帷帽，从小门偷偷进府，悄无声息地摸到裴兮若的院子里去。
当然，裴父在的时候除外，江湛还想给准岳父留个好印象，不想被当成登徒子撵出去。
这日深夜，裴兮若正在书房看卷宗。
城西那桩无头案至今没破，楼清策“养伤”之后，大理寺的案子同僚们分一分，这个案子移交到了她手上。
她翻着前任留下的卷宗，眉头皱得紧紧的，指尖在纸页上划来划去，把仵作的验尸格目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哪里对不上。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柔和了几分。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中衣，外头只搭了件薄衫，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敲门声，脚步也很轻。
裴兮若没抬头，以为是冬春来送茶点，手指翻过一页，随口道：“冬春，茶点放下就行，我看完就回去睡觉。”
没有回应，她又翻了一页，忽然觉得不对，冬春每次来都会絮叨两句，让她别熬太晚，注意身体，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裴兮若抬起头，往门口望去，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一滴墨溅在案边的白纸上。
江湛站在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纱外袍，里头是中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着，露出大片锁骨和胸膛的轮廓。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层薄纱映得半透，勾勒出腰身的弧线，影影绰绰的，比什么都不穿还要勾人。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绾髻，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江湛靠在门框上，微微偏着头看她，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里头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一汪深潭里落了星子。
裴兮若盯着他看了三息，脑子里轰的一声，手里空空地抓了一下，才想起来笔已经掉了。
她用力咬了咬舌尖，痛感让她清醒过来，随即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指责，“你一个堂堂太子，怎么穿成这样？”
江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薄纱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腰间的系带松松地垂着，像是随便一扯就能散开。
他走到案前，隔着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桌看着她，微微弯下腰，手肘撑在桌沿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裴兮若脸上，晃来晃去的。
“若若，”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委屈，“你都三天没让我进来了，前日说忙，昨日说累，今日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我忘了？”
裴兮若往后靠了靠，椅子背抵住她的腰，她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比从前更精致更锋锐，美得几乎不像真人的脸，还有那层薄纱下面若隐若现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他胸口挪开，盯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江湛，我在看卷宗，城西那桩无头案拖了半个月了，楼……”
她顿了一下，改口，“仵作那边有新线索，我今夜必须把卷宗理清楚。”
江湛看着她努力板着脸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他直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身边，在她椅子扶手旁蹲下来，仰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