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格外温顺，像从前在永春巷时她坐在灶台边，他蹲在旁边等她尝饼的模样。
“你理你的，”他说，伸手轻轻搭在她膝上，掌心温热，“我不吵你，就坐在这里陪你。”
裴兮若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他散落在肩头的乌发，看着那层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肩线。
她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第82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43)
“你一个堂堂太子, ”她伸手把他的薄纱外袍拢了拢，试图遮住那片晃眼的锁骨，“都没有公务要处理吗？怎么成日往我这里跑？”
江湛委屈地望向她, 眼尾微微泛红, 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若若，你这么快就嫌我烦了吗？”
江湛勾勾她的手指，小声抱怨, “我只是有些想你，你太忙，若是我不来，你根本想不起还有我这么个人。”
裴兮若瞧着他身上清凉的衣着，挑挑眉，“你确定只是来看我的?”
某人开始玩起两人之前在永春巷的小游戏，“阿湛久居深山, 孤苦无依, 当日若不是郡主出手相救, 定会被那些歹人掳走卖掉，郡主救命之恩, 阿湛无以为报, 若郡主想做什么，阿湛都愿意。”
裴兮若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这家伙怎么能顶着这般绝美的脸说这种话，她还是下意识起了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住。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半年后我们就能成婚，你这样偷偷摸摸的, 让我感觉我们不像正经未婚夫妻。”
江湛垂下眼，手指在她膝上轻轻划着圈，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等那么久。”
裴兮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猫，“乖乖待着，等我看完卷宗再说。”
江湛得了这一下，整个人便安分了，他伏在裴兮若膝前，将脸贴在她膝头，闻着熟悉的淡香，那是裴兮若常用的皂角混着一点沉水的味道，和永春巷里他替她晾衣裳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裴兮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油灯默默地燃烧着，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噼啪轻响，火光跳动两下又稳住了。
江湛起初还睁着眼，看着裴兮若执笔的手在纸面上划过，看着烛光映在她侧脸上的柔和轮廓，看着看着，眼皮便沉了下去。
他这段时间刚回宫，事情多得像山一样压过来，东宫的属官要见，朝中的老臣要拜，宗室里的叔伯要应酬，还要抽空看各部的折子，学着怎么做一个太子。
可为了挤出时间陪裴兮若，他常常熬到半夜才睡，天不亮又起来上朝，整个人憔悴许多，为了不被发现，每次过来之前他都要偷偷打扮一番。
也只有回到裴兮若身边，他才能这般放松，不用端着太子的架子，不用防着谁，可以伏在她膝头，闻着她的味道，一如两人当初一般。
裴兮若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呼吸绵长，已经睡熟了，那张脸在烛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摇了摇头，这么憋屈的姿势，也不知他怎么睡着的，裴兮若没有叫醒他，只将搭在椅背上的斗篷轻轻扯过来，盖在他肩上。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裴兮若伸手护住灯苗，另一只手翻过一页卷宗，继续看下去。
她对照着两版验尸格目，终于从尸身指甲缝里的那点靛蓝染料往回推，染坊的染料配方不同，颜色便有细微差别。
她比对过西市几家染坊的配方，只有一家用蓼蓝加石灰发酵的，出来的颜色和死者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裴兮若在纸上写下那个染坊的名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已经泛起青灰色的光，更鼓敲了五下，天快亮了。
她低头，见江湛还伏在她膝上，睡得沉沉的，一只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腰，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跑了似的。
裴兮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醒醒，回去床上睡。”
江湛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好半晌才睁开眼，烛火已经快灭了，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他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裴兮若的书房。
江湛仰起头看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先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困意的笑，乖乖巧巧。
“我等你一起。”他声音沙哑，黏黏糊糊的。
裴兮若站起来，伸手把江湛那件松松垮垮的薄纱外袍拢紧了系好，又将他身上的斗篷替他穿好，“秋日寒冷，下次……不要穿的如此清凉。”
江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系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一时间不知该开心还是失落，他乖乖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裴兮若回了她的房间。
裴兮若洗漱完，打着哈欠准备掀开被子，只看见被子里隆起一大团，某人已经钻了进去，连鞋都脱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
她有些困，实在没精力跟他计较，直接拉开被子躺了进去，一进去就被一双暖融融的手搂住了腰，江湛的气息从身后贴上来，在她耳后喷洒，温温热热的。
裴兮若下意识躲了躲，抬手拉开他环在腰上的胳膊，“我累了，早点休息，你卯时还要上早朝。”
江湛的动作顿了一下，到底还是乖乖点了头，把胳膊收回去，只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没再乱动。
裴兮若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亲，声音含混，“乖，睡吧。”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便均匀了，她是真的累了。
江湛在黑暗里看着怀中的人，看着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微张着的唇，他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亲她的额头，鼻尖，脸颊，下巴，唇畔。
“裴兮若，”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你怎么那么好，都怪你太好，我才如此舍不得放手，说你喜欢我，裴兮若……说你喜欢我。”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安静的呼吸声，绵长又平稳。
江湛也不恼，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也睡了过去。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朝堂上却出了几件大事，件件都与那位刚回宫的太子有关。
先是江湛上书，请开女官之制，让读过书的女子也能入宫为女官，掌文书、理档案、协理六局事务。
折子一递上去，朝堂上便炸了锅，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有说违背祖制的，有说牝鸡司晨的，还有说太子被妖人蛊惑的。
江湛一概不理，只在朝会上平静地说了句，“后宫事务繁杂，女官自古有之，前朝亦有先例，孤不过是恢复旧制罢了。”
皇帝没表态，折子留中不发，可没过多久，宫里便悄悄贴出了考选女官的告示，条件放得宽，只要通文墨、晓算数，便可报名。
反对的声音当然不少，可江湛一项一项地推，先从后宫开始，女官制度稳定下来之后，他又上了一道折子，请开女子科举和武举。
这一次朝堂上闹得更凶，几个老臣当廷跪谏，说太子此举乱国本、悖人伦。
江湛站在朝堂上，听他们说完，只问了一句：“诸位大人是觉得女子不如男子，还是怕女子比男子强？”
他早就放言只会娶一位太子妃，没有侧妃，更没有妾室，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太子似乎是说真的，大臣之女不能入后宫，但他们能上朝，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江湛推行此事的过程并不顺利，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恨他恨得牙痒。
这半年里，他遭遇了数次刺杀，有一次刀锋几乎擦着他的脖颈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可他从未退缩过。
旁人只当太子是为了青史留名，为了标新立异，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裴兮若在婚后仍旧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查案、审案、能肆无忌惮的满京城跑。
她不该因为嫁了他，便被关在东宫里做一只金丝雀，她是天上的凤凰遨游四海，婚姻不是约束，他要成为裴兮若坚实的后盾。
这件事到底艰难地推行了下来，科举开女科的第一年，裴兮若在大理寺有了正式的职位，大理寺寺正，自此她有了品级，不再是挂名辅佐。
转眼间，到了两人大婚之日。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钦天监择的吉日，说是这一年里最好的日子，诸事皆宜。
大婚的排场盛大得满京城都出了名。
迎亲的队伍从东宫正门出发，一路铺红毡，撒金箔，十六人抬的花轿，轿身用红缎裹了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四角垂着白玉流苏。
前头开道的仪仗举着金瓜钺斧，后头跟着东宫属官和内侍宫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往国公府去了。
沿途百姓挤满了街巷，踮着脚看热闹，都说这是本朝头一等的排场，太子娶妃，又是元后嫡出，未来储君的唯一太子妃，半点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