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坐在花轿里，身上的嫁衣是尚衣局赶制的，大红缎子，绣着金线凤凰，领口缀着拇指大的东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
她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冠上缀满珠翠，沉甸甸地压在发间，她微微偏了偏头，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轿子颠了一下，她扶住轿壁，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怎么稀里糊涂又嫁人了？她倒是想娶，可惜难度太大，江湛肯定同意，可皇帝不会应允。
上一次成亲，还是上个世界，男主叫什么来着？裴兮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那张脸她也记不清了。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吃着江湛准备的甜点，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花轿在国公府门前停下，喜娘掀帘，江湛一身大红吉服，金冠玉带，站在门前，黄昏的日光落在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夺目。
他伸出手来扶她，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颤，裴兮若将手放上去，他的手指立刻收拢，紧紧地攥住了她，生怕眼前人会突然反悔。
“若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呼吸拂在她耳畔，“我好高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兮若隔着盖头瞪了他一眼，可手却没有抽回来。
婚礼的仪式一项接着一项，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皇帝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裴国公站在旁边，面上的表情从严肃到无奈，最后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认命了。
他辛辛苦苦的招赘计划泡汤了，好在太子看着对女儿痴心一片，只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礼成之后，裴兮若被送入洞房，江湛留在前头应酬官员。
席上，楼清策坐在角落的一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的“伤”早好了，如今是刑部侍郎，公务繁忙，今日本不想来，可到底还是来了。
他看着远处那道被众人簇拥的红色身影，看着江湛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笑，神情平淡，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宫中赐的御酒，入口绵柔，后劲却烈，他放下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片刻，随即起身，悄然离了席。
从前那些心思，从今往后，便只能埋在心底了。
洞房内，红烛高照。
裴兮若坐在床沿，盖头已经被掀了，凤冠也卸了，只穿着一身大红中衣，坐在那里等江湛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些踉跄，门被推开，江湛被两个内侍扶着进来，脸颊泛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显然是喝了不少。
“殿下，您慢点。”内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江湛扶着桌子摆摆手，“你们退下吧。”
内侍们全部退了出去，门合上了。
江湛站在门边，看着坐在床沿的裴兮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他走过来，步子有些晃，走到裴兮若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怎么都看不够。
“若若，”他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醉意的黏糊，“我好开心。”
他笑的傻乎乎，裴兮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滚烫的，“喝了多少？”
“没数。”他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贪暖的猫，“我终于光明正大是你的了，日后你可不能不要我。”
裴兮若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她弯下腰，凑近了些，想看看他到底醉到什么程度，江湛却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仰头亲了上去。
酒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唇齿间是御酒的甜和一点微涩，裴兮若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肩，他便放开了，可手臂还圈着她的腰，不让她走。
“若若，”他贴着她的唇，含含糊糊地说，“说你喜欢我。”
裴兮若故意逗他，“你喜欢我。”
江湛摇头，醉醺醺地不依不饶，“不，我不喜欢你，我爱你，是裴兮若喜欢江湛。”
裴兮若被他缠得不行，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我喜欢你，裴兮若喜欢江湛。”
江湛听到这句话，忽然安静了。
裴兮若抬眼看去，便见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她肩头的红色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愣住了。
江湛没有擦，他凑过去，一吻封唇，痴缠缠绵，比方才那个吻更深更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要把这半年、这两年、这一辈子的念想都倾注进去。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动，映得满室通红。
裴兮若被他压在锦被间，嫁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
江湛的手探进去，指尖带着微微的颤，触到她的肌肤时停了一下，随即又往下滑去。
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再到锁骨，像一场细密的雨，落在每一寸皮肤上，裴兮若仰着头，手指插进他散开的乌发里，轻轻攥着，呼吸渐渐急促。
“若若，”他贴在她心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们会长长久久的，永远不分开，对不对？”
裴兮若在烛光里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鼻尖，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心里那点无奈渐渐化成一片软，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叹了口气，亲了亲他的额头。
“乖。”
红烛烧到了后半夜，灯芯渐渐短了，火苗跳动几下，终于熄了。
帐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随即又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锦被窸窣的轻响。
窗外月色正好，照着东宫满院的红绸和灯笼，风一吹，流苏轻轻摇晃，像在替谁道一声，得偿所愿，永生不负。
【作者有话说】
这本没几个人看，写完第三个故事应该就结束了，谢谢追更小可爱的喜欢。
第83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
岭南的夏日, 是能把人活活烤化的毒。
日头悬在头顶，不偏不倚，像一块烧白了的烙铁, 把官道上的黄土都晒得发烫, 路两旁的草叶打了卷，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嘶哑。
萧煦珩走在流放的队伍里，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 碎石子硌着脚心，一步一钻心地疼，可他不能停，更不敢倒。
他背上的母亲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整个人轻飘飘地伏在他背上，可即便如此也压得萧煦珩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他的肩膀被母亲的下颌骨硌得生疼，两条腿像灌了铅, 每迈一步, 膝盖都在打颤, 可他两只手死死地扣着母亲的腿弯，指节发白, 青筋暴起, 不肯松手。
两个月前，他还是镇南王府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不过月余便成了阶下囚。
他记得很清楚，出事那天是六月十九，夏风微凉，他正蹲在花园里逗弄新得的画眉鸟, 母亲在廊下绣花，阳光透过海棠花的枝叶洒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碎金似的跳跃。
然后管家急匆匆冲了进来，带来一个噩耗，他的父亲镇南王萧陵川，在西北边境与北狄苦战三月，最后一次军报传回后便音讯全无，销声匿迹。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圣旨接着就到了，他跪在厅堂里，听见宣旨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出“通敌叛国”四个字，满屋寂静，只有母亲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飘落在地，一如他们飘零的未来。
朝中有人递了折子，说镇南王早已私通北狄，将大秦边防图卖给了敌国，如今“失踪”不过是畏罪潜逃，实则是去了北狄。
且证据确凿，边关搜出的几封书信，上面有萧陵川的私印，还有他写给北狄将领的“密函”，字迹仿得惟妙惟肖，至少明面上无人质疑。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不太高明的陷阱，可找不到父亲，短期内无法翻案，这是个无解之题。
陛下念在镇南王过往的汗马功劳，免了满门抄斩，改为抄家流放岭南。
心智单纯，没受过磨砺的萧煦珩并不知道，这比死更煎熬。
抄家那天，祖母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请来的大夫说，老人家是急火攻心，怕是撑不过三天。
果然，流放队伍还没走出长安地界，祖母就在一个破庙里咽了气，临死前攥着萧煦珩的手，哆嗦着嘴唇只说了一句：“你爹……是冤枉的……”
母亲哭得几次晕过去，萧煦珩咬着牙，眨眼间他从受父母庇护的小世子变成了叛臣之子，可他没有哭。
他跪在祖母的尸身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天真和柔软，在那一天，一点点被碾碎磨平。
祖母死后，大房就剩了他和母亲两个人，母亲本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哪里吃过这种苦。
流放路上，日行五十里，押解的官兵催命似的赶路，稍有迟缓便是一鞭子。
母亲的双脚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后来结了厚厚一层痂，又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肉，疼得她每走一步都要咬紧嘴唇，脸色白得像纸。
萧煦珩把身上最后一件里衣撕了给母亲裹脚，自己光着膀子，顶着毒日头，肩膀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