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母亲走不动了，他就开始背她，起初还背得动，他身为镇南王独子，从小跟着武师练过些拳脚，底子不差。
可一天只吃两顿，每顿只有一个掺了沙子的窝窝头和一碗清水煮的野菜汤，肚子里没油水，身体根本撑不住。
夏日炎热，连呼吸都让人难受，路边的野菜都薅不到，官道两旁的草根都被前面流放的犯人家属挖得干干净净。
他们开始啃树皮，那种嫩一些的，带着一点苦涩汁水的树皮，嚼在嘴里像烂木头，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可好歹能填肚子。
萧煦珩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下颌尖得能戳破皮，原先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如今深深凹下去，眼珠却亮得瘆人，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孤狼。
刚上路时，他还会扶一把身旁跌倒的老人，会给押解官兵说几句软话求他们让母亲多歇一刻，甚至在有妇人被官兵调戏时冷着脸上去拦一拦。
可后来他明白了，这些都没有用，官兵的鞭子不会因为你求饶就少抽两下，旁人也不会因为你帮助就心怀善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着往前走，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撑住自己和母亲这两条命，他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
他的眼神开始变了，变得阴沉，冷漠，多疑，夜里宿在破庙或露天野地，他从不睡死，一只耳朵始终贴着地面，稍有响动便惊醒。
有一次一个同行的流放犯偷了他们的半块干饼，他二话没说，抄起地上的石头就朝那人砸了过去，下手之狠，把那人的额角砸得鲜血直流。
周围人都吓住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可他不在乎了，他的善意和教养，在这两个月的漫漫长路上，被一寸一寸地磨成了灰。
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他和母亲，要活着走到岭南，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他相信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些书信是伪造的，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他要为父亲翻案，要让那些陷害侮/辱他们家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他心里，撑着他最后一口气不散。
两个月的路程，似乎过了半生，又走了半日，日头偏西，官道两旁终于出现了低矮的房舍和稀稀拉拉的椰树，靖远县快到了，那是他们最终的流放地。
“快走快走！”押解的官兵头子扬了扬鞭子，不耐烦地催促，“前面就是县衙，到了地方咱们也好交差，别磨磨蹭蹭的！”
萧煦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炭，他转头看了看背上的母亲，母亲不知何时又昏了过去，脸色灰败，嘴唇上全是干皮和裂口，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再撑一撑，快到了。”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
他咬着牙，又往前迈了几步，可两条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用自己的肩膀撞地，把母亲护在怀里，母子俩重重摔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起来起来！”官兵头子皱眉走过来，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磨磨唧唧装什么死？快到了，难不成还要我抬着你们走……”
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萧煦珩闭上眼睛，下意识地弓起背，把母亲护得更紧，这一路上他已经习惯了疼痛，这一鞭子算不了什么，可母亲不能再受伤了。
“啪！”一声脆响，却不是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官兵头子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萧煦珩猛地睁开眼，只见官兵头子仰面倒在不远处的黄土地上，手里的鞭子脱了手，额角肿了一个大包，人已经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其他几个官兵哗啦一声抽出腰刀，如临大敌地四下张望，嘴里喊着“谁！谁干的！”
萧煦珩顺着他们惊骇的目光看去，官道旁有一棵歪斜的老榕树，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荫，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树荫的边缘，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榕树暗影，身前是铺天盖地的，灼热的金色阳光。
那人恰好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半边身子被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半边身子隐在暗处，明暗交替，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剪影。
她穿了一身素白，轻薄的纱衣被热风鼓起，飘飘荡荡，像一朵落在了凡间的云。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颈侧，黑白分明得晃眼，腰悬一柄乌鞘短剑，剑穗也是银白的，在日光下泛起泠泠的光。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可就是这样，她往那里一站，官道上所有狼狈的，疲惫的，绝望的人，都齐齐失了颜色。
萧煦珩怔怔地看着她。
两个月的非人折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事动容了，他见过官吏的丑恶，见过人性的凉薄，见过世间的黑暗，他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翳，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冰冷的水。
可此刻，那层水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在这片被烈日烤焦的，充满汗臭和血腥气的黄土地上，她像是一道明媚灿烂的光，干净，锋利，不讲道理地劈开了他浑浑噩噩的世界。
裴兮若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兵，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了地上那个护着母亲的少年身上。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身上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色的衣服，露出底下嶙峋的脊骨。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拼命燃烧的余烬，里面有不甘，有警惕，有仇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的光。
可惜，裴兮若不是拯救男主的光，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果然，生得好看的人，再怎么狼狈，也是好看的，哪怕瘦脱了相，那双眼睛还是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像一头落了难的，高傲倔强的幼狮。
说来也巧，裴兮若原本只是出门游玩，救人也只是下意识举动，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男主，两人剧情里的初遇还不到时间，毕竟正常人也不会强取豪夺眼前这个瘦黑男主，她还是有审美的。
裴兮若从树荫下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白纱衣几乎要透出光来，她的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走到萧煦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还能站起来吗？”
萧煦珩没有答话，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跪伏在地的姿势，一只手护着母亲，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滚烫的黄土里。
他仰着头看她，逆着光，她的面容有一瞬间模糊不清，只有那身白衣和那柄银穗短剑，在他眼底烙下极深极深的印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火烧火燎，半天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字：“……能。”
第84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2)
裴兮若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那几个误以为有人截道的官兵走去。
她步伐从容，乌靴踩在黄土地上, 悄无声息, 她停在那几个官兵面前，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他们腰间佩刀上的军制铭文。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朝廷的规制，流放犯人途中，非遇逃跑或暴乱，不得私自动刑，违者杖五十，革职查办。”
她冷漠的看着几个还戒备的官兵, “这位差爷方才那一鞭子, 是打算自己领这五十杖呢, 还是想让我帮你们把这事儿报上去？”
几个官兵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没想到一路上风平浪静, 快到终点却遇到了硬茬子。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头，可方才那颗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击晕了头儿，单这份手劲和准头，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
领头的那个已经被打晕了，剩下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干笑了一声，抱拳道：“这位姑娘,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方才……方才头儿也是着急，怕误了时辰上头怪罪……”
“误了谁的时辰？”裴兮若语气依旧平静，“靖远县衙就在前面五里地，日头还高，怎么就误了？还是说，你们急着把人送到，好去领那几两银子的差费，才如此着急？”
小队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裴兮若也不再多言，说到底她也算多管闲事，又先动了手，被她爹知道可不好，“大概半个时辰的路程就能到，别自找麻烦。”
“是是是”，小队长连声应着，转头招呼手下，“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几个官兵手忙脚乱地去扶萧煦珩和他母亲，萧煦珩却侧身一让，避开了他们伸来的手。
他自己咬着牙，把母亲从地上背起来，两条腿颤巍巍地站直，膝盖还在打颤，可脊梁却一点一点地挺了起来。
他站在裴兮若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硬撑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拼命弹回来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