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里眉心轻轻蹙起，最难处理的便是民兵，政府军不管他们，他们为了自卫自发形成武装，不听命于任何一方，亡命之徒无所畏惧。
“工业区有没有储备饮用水和干粮？大概多少人被困？”叶里追问道。
贾莱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五十个以下，因为工业区总共有一百一十二个中国人，走了六十来个。”
“所以，你是什么人？”
叶里犀利的目光落在贾莱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这个女孩满口工业区内情，熟悉民兵巡逻规律，还能独自横穿戈壁抵达边境，处处透着不寻常，她必须摸清底细，才能判断这份情报究竟可不可信。
贾莱方才还带点耍赖讨价还价的神气瞬间敛了大半，指尖抠着地图边缘磨破的纸皮，垂着睫毛沉默几秒。
窗外风沙拍打车窗，远处隐约传来枪支碰撞的脆响，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说实话，不然我不给你盖章，没有盖章你出不去的。”
贾莱怒了：“你骗人！”
叶里双手一摊，微笑道：“我说带你离开，没说带你离开哪里，离开麦赞也是离开。”
“我说！我说！”
贾莱又气又急，眼眶唰地红了，方才那点狡黠调皮荡然无存。
“我是工业区旁边的村民，我爸爸妈妈在爆炸中死了，那些民兵就是我们村组成的，他们把中国人截下来，第一个是威胁政府给物资，第二个是逼你们过去，带我们离开。”
“你们！”杨少衍猛地回头，胸腔里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音量陡然拔高，震得狭小车厢嗡嗡作响，“合着我们一路带着个民兵的孩子？你拦车堵我们，说能带路，原来是想拿我们一整车人的命给你们全村换活路？”
话音刚落，车内一片寂静。
车上只有左思恬听不懂萨语，闻言，她震惊地往边上挪了挪。
叶里目光沉了沉：“所以，你是故意在那个路口等我们的，故意给我们指路的，引我们去送死的？”
“本来你是要跟着上一批中国人逃跑的，结果没跑成，你知道我身上有空白证件和公章，所以把我们引到你们提前串通好的地方一网打尽，再用我的东西去救你的同胞，是吧？”
“呵。”闻绪单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握着方向盘，薄唇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没有回头，视线始终落在远处晃动的哨卡火光，指腹缓慢摩挲着方向盘边缘。
车厢里所有人的争执声，都被他这一声轻笑压得安静下来。
“算盘打得倒是周全。”他终于侧过半张侧脸，眉骨上的旧疤在昏暗微光下格外清晰，透过后视镜直直对上贾莱强撑倔强的眼睛，“你就没发现，我根本没往你画的路线走？”
叶里往窗外看了眼，周围已有商铺建筑，虽然是废墟，但显然已经驶入城市。
“你！”
贾莱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泛红的眼眶此刻只剩一片得逞的笑，她猛地直起身子，扬起下巴，露出和十二岁年纪全然不符的嚣张与漠然。
她抬手指向挡风玻璃前方，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正从前方横扫过来，铁栅栏、持枪士兵的轮廓清晰映在黄沙之上，哨卡的篝火在公路上噼啪燃烧，将整片公路照得透亮。
“这里是哈扎尔哨卡！你们只能承认我是你们的人！不然你们带着一个萨斯坦本地小孩是什么意思？”
杨少衍攥紧拳头，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刚要出声斥责，闻绪抬手按住他的小臂，力气沉得让人动弹不得。
闻绪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停在哨卡前十米。他侧过身盯着贾莱，没有半分慌乱，声线平稳。
“你以为拿这点就能拿捏我们？”
远处哨卡传来整齐的皮靴踏地声，几名持枪的哈扎尔士兵已经朝着车辆缓步走来，探照灯钉在车窗上，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闻绪推开车门，动作缓慢，没有做出任何会被视作挑衅的举动，临下车前回头淡淡扫了贾莱一眼：“你大可以现在下车跟他们告状，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我们被扣押，你，你的同胞，再也不会有人来接应。”
其他人跟着下车，贾莱看向叶里，叶里淡淡扫了她一眼便下车了，车上只留有她一人。
她想了想，趁着哈扎尔士兵还没看到自己，迅速钻到座椅下方。
“Who is it?”持枪士兵停在距离他们三米的地方。
叶里面不改色地走到士兵面前，出示证件，“We are Chinese personnel on evacuation mission. Our embassy has reached out to your garrison beforehand.（我们是执行撤侨任务的中方人员，我国使馆事前已与你们驻军取得联系）”
持枪士兵接过叶里的证件看了看，不善地抬头：“Is that true? We’ve searched this whole area and haven’t found any Chinese nationals here.（真的？这片区域我们已经检查过，并没有你们中国人）”
叶里见状，从容伸手摸向内侧口袋，掏出一包本地卷烟，抽出一支递到士兵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收下：“We are heading to Maizan.（我们要去麦赞）”
士兵迟疑一瞬，伸手接过烟夹在指尖，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目光扫向通往城市深处的荒芜公路，开口说道：“Maizan is extremely dangerous right now（麦赞现在很危险）”
见对方有放行的意思，叶里微笑点头：“Thanks for your reminder. May I ask the distance to Maizan?（谢谢你的提醒，这里离麦赞还有多远？）”
持枪士兵朝哨卡抬抬手，示意放行，转头答道：“It’s more than thirty——”
叶里瞳孔骤缩，身体猛然一颤，持枪士兵太阳穴血流不止，倒在地上。
混乱的枪声瞬间席卷整片哨卡。
埋伏在两侧坍塌商铺、铁栅栏后方的武装齐齐起身，数支突击步枪同时喷出刺眼火舌，枪声撕裂夜晚的寂静。
子弹密集砸在越野车铁皮上，迸出四溅的火星，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隐蔽！以车辆为掩体！”闻绪厉声嘶吼，抽出腰间的枪械，单膝跪地半蹲在车头后方，精准锁定废墟二楼的射击点。
常年执行任务的本能刻进骨血，他语速极快地分派指令：“杨少衍，护住车辆侧翼，防止有人绕后！叶里，带左思恬贴紧路基石墩！”
四人瞬间矮身蜷缩在通勤车厚重的车身之后，滚烫的铁皮贴着脊背。
子弹不间断撞击车体，发出密集刺耳的哐当巨响，火星碎渣不断溅落在地上。
“这里不是已经被哈扎尔占领了吗！这是哪一方势力！”杨少衍伏在车尾钢架后，扯着嗓子大喊，眼底充满焦灼。
闻绪半蹲在车头，视线快速扫过两侧楼房的射击口，沉声道：“没有狙击手，你仔细看他们的装束。”
杨少衍屏住呼吸，飞快瞟了一眼交火人群。
哈扎尔守军统一穿着灰绿色制式作训服，胸前印着标识，阵型规整，依托哨卡工事有序还击。
另一侧冲出来的武装人员衣着杂乱，全是平民布衣，有人腰间随便捆着布制弹袋，头上缠着褪色格纹头巾，没有统一军装，枪械新旧混杂，甚至有人手里握着□□，冲锋毫无章法，打一阵就借着断墙隐蔽换弹。
“是游击队，本地流民自发凑起来的武装。”闻绪扣紧枪械握把，有条不紊地装弹上膛，“这群人没有正规补给，靠掠夺沿路物资存活，熟悉整片城区废墟地形，专门伏击哨卡、过路车辆抢物资。”
说着，闻绪把手上的枪丢给叶里。
“我不会开枪！”叶里颤抖着接过枪械，耳际不断掠过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是外交文职，经手的从来只有文书、交涉、侨民安置，枪械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令人本能恐惧的凶器。
闻绪握住她的手，说道：“已经上膛了，你不开枪就等着死在这。”
话音刚落，叶里死死抓住他的手晃来晃去，力气大到指尖掐进他的肉里。
闻绪一蹙眉，顺着她攥紧自己手腕的力道转头，脸上难得露出错愕表情。
“你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贾莱也是非常有心机啊，可惜闻队根本不相信她[捂脸笑哭]
下一章更新时间在8.1晚上23:00 因为要保夹子排名
第19章
人总是在极度恐惧下想拼命抓住什么, 措不及防的失聪让向来镇定的叶里如此，死死抓住闻绪的手不肯放。
“你先放开，我要开枪。”闻绪用左手扯开叶里的手, 奈何她的指甲已掐进肉里。
萨斯坦民兵当真是敌我不分，见人就打。
闻绪还没等到叶里的回应，一个萨斯坦民兵借着硝烟掩护骤然蹿出，快步跳到他们面前，枪口对准叶里。
电光石火之间, 闻绪来不及多想, 右手腕间猛地发力回转, 抓住叶里手里的枪，瞄准、扣扳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那名民兵身体一僵, 手中枪械哐当砸落在黄沙地面，重重向后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