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臂受伤仍不死心，挣扎着用左手抓住枪械, 闻绪本想着不对当地民众下死手，毕竟他们开的每一枪都是要写报告的，但危机当下，他第二枪对准了民兵命门。
硝烟顺着风卷过来, 刺鼻的火药味笼罩四周。
闻绪迅速横移半步，将失神的叶里护在自己身后，目光警惕扫过四周废墟，低声急促唤她：“叶里！能听见吗？”
接连两声枪响过后, 周遭炮火声减小，不再有方才尖锐。叶里耳内持续不断的蜂鸣稍稍衰减, 破碎的声音慢慢钻入耳膜。
她僵在原地, 视线落在不远处黄沙里倒下的人影, 指尖冰凉，依旧死死攥着枪柄。
方才生死一瞬的画面反复冲撞思绪，她还没能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停顿数秒，叶里极轻地点了下头，嗓音干涩微弱：“……能听见一点。”
闻绪松了半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余光瞥见更多游击队的身影正从两侧断墙后迂回靠近。
他伸手，动作干脆利落地把枪械从叶里手中抽走收回。
“立刻上车，撤退。”闻绪沉声道，手臂轻轻抵在叶里后腰，半扶着她直起身体，“左思恬，不要抬头暴露身形！杨少衍，火力牵制！”
“收到！”车尾方向传来杨少衍的应答，几声点射轰然响起，逼退想要包抄过来的游击队员。
闻绪拉开车门，左手将叶里和左思恬塞进车里，右手持枪朝向车头方向开枪掩护。
座椅下方的贾莱听见动静，怯怯探出半张脸，往日里桀骜的锐气早已被密集的枪声碾碎，一双眼睛惶恐不安地望着外面纷飞的黄沙。
“待在底下，不要乱动。”叶里喘着粗气，伸手将贾莱往座椅底下塞，给左思恬挪位置。
杨少衍快速扫过四周动静，确认短暂逼退追兵后，弯腰矮身钻进副驾。
众人接连登车，闻绪最后跃入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
子弹噼里啪啦击打在车身铁皮上，留下密密麻麻凹痕。
“坐稳！”
闻绪没有半分迟疑，油门一脚踩到底。
引擎轰鸣炸开，车轮卷起滚滚黄沙，越野车猛地冲出掩体，子弹紧随其后砸在车身铁皮，发出密集刺耳的砰砰声响，残存裂纹的挡风玻璃再度蔓延开细密纹路。
一路横冲直撞，碾过路上散落的碎石与废弃杂物，身后哨卡方向的枪声、呐喊声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城市废墟的轮廓在后视镜里不断缩小，断壁残垣渐渐被低矮荒芜的戈壁土坡取代，零星流弹的声响终于彻底消失。
闻绪没有立刻松油门，依旧保持车速向前又驶出数公里，确认身后没有车灯尾随，追兵并未追出城区，才缓缓收力踩下刹车。
车身重重颠簸一下，停在一片毫无遮蔽的戈壁荒地上。
周遭只剩下夜风卷动黄沙的呜咽，远处城市方向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发暗红。
闻绪关掉车灯，只留仪表盘微弱的冷光映亮狭小车厢。
他松开方向盘，脊背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绷紧的肩线稍稍松弛下来，右手还虚搭在枪套外侧，依旧维持着戒备姿态。
“地图给我看眼。”闻绪开口，打破车内窒息般的沉默。
车厢内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残留气味，仪表盘冷幽幽的微光，把每个人疲惫紧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叶里闻言，抬手把怀中的背包挪到膝头，拉开拉链，翻出那张萨斯坦地图。她将地图往前递，越过座椅缝隙送到驾驶座闻绪手中。
闻绪俯身接过，单手展开铺在方向盘上。
这是叶里第一次如此失态，吓到了左思恬和杨少衍。
她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的形象，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严肃的、冷静的。但是失聪的那一刻，她太害怕了，翻译谈判交涉是她的工作，是她对于祖国的价值。
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度，没有人面对战场会不害怕，连军人都会患PTSD，但叶里不会，她不允许自己害怕。
她唯一害怕的是自己会失去价值，怕自己没用，变成一个废人，那真是太恐怖了。
“我去！这什么东西！”杨少衍看了眼窗外，被吓了一跳。
闻言，闻绪扫了眼前方，有数百具交战过后的尸体，那些尸体无一例外黝黑，似乎是被炸／弹击伤，身上还有弹孔，横七竖八摊开在戈壁开阔的地面上，被夜风扬起的薄沙半掩。
惨烈的景象静静铺展在夜色之下，连呼啸的风沙都仿佛低沉了几分。
哈扎尔的开战原因是人道主义维和，但谁都清楚，不过是利益冲突，铲除异己罢了，着实没有想到他的侵／略如此残／暴。
后排的左思恬呼吸骤然一滞，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下意识拿出背包里的工作相机。
这是外交随行标配，用于留存战区现场证据、记录战乱实况。
她没有尖叫，快速打开相机，推开车门，缓缓走了下去。
她把相机调至静音模式，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半蹲下身，接连按下快门。
昏暗夜色下不敢开闪光灯，只能借着远处城市天边漫过来的暗红火光取景，一张张拍下遍地尸骸的画面。
就在快门细微的机械声响消散在风沙里的刹那，远方戈壁的地平线上，骤然炸开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
强光毫无预兆扫过旷野，直直钉在左思恬的身上。
左思恬浑身一僵，举着相机的手顿在半空。
闻绪瞳孔骤然收缩，低喝一声：“回来！”
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厚重履带碾过戈壁砂石，发出隆隆震响。
多辆哈扎尔军方坦克正缓缓驶来，炮塔微微转动，炮口冰冷地对准他们车辆的方向。
坦克侧边紧跟着数辆武装装甲车，车灯全部打开，把整片尸场照得如同白昼。
大批持枪士兵迅速下车呈扇形散开，枪口齐齐指向越野车以及蹲在地上的左思恬。
人群正前方，一名身着笔挺军礼服的哈扎尔少将领口佩戴着军衔徽章，踏着黄沙缓步站定。
夜色也遮不住他冰冷的面部轮廓，身后两名卫兵一左一右紧随。
“不许动！放下手里的设备！”士兵用萨语厉声呵斥，枪声的保险栓拉开的脆响清晰传来。
“wait！wait！”叶里几乎是在士兵呵斥响起的同一瞬间，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夜风狠狠打在她身上，脚下黄沙被脚步蹬得四散飞扬。
她迎着一片雪亮的车灯往前踏出两步，抬手示意身后的闻绪与杨少衍不要做出拔枪的动作。
闻绪眉头紧锁，手悬在枪套上方，压下掏枪的念头，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杨少衍也停在车身一侧，双手摊开，表示己方没有敌意。
“Don’t open fire. I’m Ye Li， chief‑in‑charge of the Chinese citizen‑rescue operation. We harbour no hostile intentions.（不要开枪，我是中方本次侨民救援行动总负责人叶里。我们没有任何敌对意图。）”
叶里走到左思恬身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站起身。
左思恬浑身僵硬，慢慢收拢相机，因为太过紧张腿软，整个人向叶里的方向倒下去，又迅速挣扎着爬起来。
哈扎尔少将听完她的陈述，脸上没有半分缓和，那双深陷的眼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阴鸷。
他并未理会叶里表明的外交身份，目光掠过遍地尸骸，最后牢牢锁在左思恬怀里的相机上，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
“中方救援行动?”他用英语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嘲弄，“你们闯入我方管控战区，私自拍摄现场，这些照片一旦流传出去，会破坏哈扎尔军队的名誉。”
“破坏哈扎尔军队的名誉，就会有人质疑哈扎尔的正义，质疑哈扎尔的正义，就是帮助萨斯坦，所以，你们是萨斯坦的帮手。”
他抬了抬下巴，身旁两名卫兵立刻上前两步，步枪枪口抵近，几乎要贴到左思恬的胸膛。
“不！我向您保证，我们绝不参与您和萨斯坦的战争，我们只是刚好路过，有行车记录仪可以证明，这个小姑娘第一次上战场，没有见识，请您见谅，我们立马把相机储存卡交给您。”
叶里用英语解释，一边暗中用力按住左思恬的胳膊，制止她想要辩解的冲动。
少将听完，鼻腔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嗤笑，双手背在身后，靴子碾过脚下粗粝的黄沙，向前踏出一步，刺眼的车灯将他的影子重重压在叶里身上。
“你是什么东西？”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叶里，语气轻蔑到极致，“你的保证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周围士兵的枪口又抬高几分，金属枪管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密密麻麻笼罩住两人。
坦克引擎持续轰鸣，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叶里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强压下心中怒意，尽量友好地说道：“我是中国驻萨斯坦大使馆的一等秘书，我的话足以代表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