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离开开阔的地方。
叶里抬腕，挡住直射的阳光，“去修整一下，两点过后再走。”
他们已经连续赶路将近五个小时，两个伤员一个小孩如何受的住这样的强度。
闻绪缄默片刻，没有再提出异议，只微微颔首。
“找隐蔽点。”
叶里扫过四周旷野，最终停在前方一栋只剩半截墙体的平房。
屋体大半已经坍塌，仅剩一堵厚实的残墙竖在地面，在地面投下狭长的阴影，勉强能够容纳三人藏身。
她指着那处，问道：“那里，行吗？”
“可以。”闻绪低声应下。
闻绪不动声色地帮叶里挡住前方的阳光，叶里抓起贾莱的手腕，弯腰紧随其后。
一小段空地被烈日烤得滚烫，尘土在脚边扬起，三人快步钻进墙影之下。
闻绪背靠粗糙的墙面缓缓坐下，小心翼翼调整手臂的角度，避开牵拉伤口的动作。
白色纱布又晕开一片暗红，汗水浸透绷带，黏在皮肉上。
他下颌轻轻绷紧半分，将翻涌上来的痛感压了下去。
贾莱松开叶里，蜷着身子坐在墙根，双膝收拢。
她睁着眼睛望向墙外蒸腾起热浪的黄土坡，空气扭曲浮动，整片旷野死寂空旷。
这里就是她的家乡。
一片死寂的土地。
贾莱从没离开过萨斯坦，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了什么样，她只知道叶里和闻绪的出现让她感到新奇。
他们手上为什么会有很多高级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可以威胁到萨斯坦政府，她和朋友从小到大的生活都要看政府那群人的脸色，而政府那群人却要看眼前这些哥哥姐姐的脸色。
跟着他们，是不是就不用一天饿三顿了。
叶里卸下斜挎的布兜，放在脚边，屈膝落座。她垂眸看向闻绪垂放的手臂，血迹扩散的范围又大了一圈。
“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口。”
闻绪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迟疑，“……我身上没有。”
叶里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样子。
他沉默几秒，右手缓慢解开作战服衣扣，往下拉开大半。左臂的衣袖沉重地滑落，完整的伤口暴露在天光底下。
除去小臂那道撕裂的长伤，躯干上的伤痕更是层层叠叠。
旧疤交错地匍匐在胸膛与侧腰，浅白的线条早已长合，是从前任务留下的印记。
而新鲜的擦伤遍布肩侧，一块皮肉被硬生生磨破，混着尘土渗出血珠，肋骨边缘还有一处淤青，紫黑的颜色在麦色皮肤上格外刺眼，该是逃亡途中重重撞击硬物造成的。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廓起伏都会牵扯到伤口。
闻绪肩头不自觉绷紧，他刻意放轻了换气的幅度，不去看叶里的目光，视线落向荒原尽头。
热风拂过赤裸的肌肤，刺痛顺着每一处破损的皮肉蔓延开来。
叶里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新伤旧疤，呼吸悄无声息放轻。
她不曾追问这些伤痕各自的来历，此刻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腰侧那片不断渗血的擦伤上，还有小臂那条已经红肿起来的创口。
“腰上也在出血，为什么不说。”她低声开口，伸手翻开布兜，余下的草药已经不多了。
闻绪抓住她的手，淡淡应声：“不用，不碍事。”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收紧的腰腹出卖了他，稍微一动，便会扯动伤口。
贾莱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她从未见过有人带着这么多伤口还能神色如常，心底生出一点茫然的敬畏。
说话间，叶里又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从巴兹甘带来的矿泉水只有三瓶，已经给闻绪用掉了一瓶，她手上一瓶，包里一瓶。
闻绪扣住她的手腕，“我自己来吧”
叶里没有挣开他的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都三十岁了，还要学小孩子一样害羞吗。”
闻绪指尖一松，缓缓收回了手，垂落在大腿外侧。
“不是害羞。”他低声辩解，“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物资。”
水流细细地淌完小半瓶，叶里把瓶子搁在身侧，取出仅剩不多的药粉分出一小部分，撒在清理干净的创面。
“物资是用来保命的。”叶里垂着眼，捏着窄条纱布，小心贴覆在伤口上，“你死了，我和贾莱走不出这里。”
闻绪沉默着，没有反驳。
热风卷起细沙掠过断墙，沙沙作响。
贾莱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望着两个人，似懂非懂。
她看着闻绪隐忍紧绷的侧脸，又望向叶里低垂的眉眼，说道：“哥哥，你是不是留疤了姐姐就不要你了？”
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瞬。
闻绪身形微僵，侧眸看向蜷在墙根的贾莱，“你乱说什么。”
贾莱眨了眨眼睛，满脸认真，并不懂得这句话暗藏的歧义，只是凭着心底模糊的猜测问出口。
叶里包扎纱布的动作顿住，抬眼扫了贾莱一眼，又落回闻绪腰侧的伤口，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贾莱被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抿了抿唇，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小声嘟囔：“我就是问问而已。”
“别乱讲。”闻绪的嗓音略显干涩，低声呵斥了一句。
叶里将纱布打好结，收了尾。
“姐姐不怕那些长长的印子吗？”贾莱依旧不肯安分，又悄悄开口。
叶里垂着眼，动作没有停顿。
“我见过比这更狰狞的伤口。”
使馆避难所里满身创口的难民，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士兵，那些疤痕她早已司空见惯。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从一个战争的地方，到另一个战争的地方。”
面对闻绪的伤，叶里不像贾莱那样对他的工作有着多么大的敬畏，大概是因为，她的工作也是如此。
都说两国交恶不杀使官，可古往今来，有多少政权是遵守了的。
贾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尖抠着地上干燥的黄沙。
“那姐姐不会害怕吗。”小姑娘轻声发问。
叶里顿了顿，说道：“这是我的工作。”
外交豁免权只有在对方想遵守的时候才会有效。
就像奥马尔从不顾忌她外交官的身份，否则在麦赞大楼的时候，一切就不会走到逃亡这一步。
叶里打好最后的绳结，收回手，将空了大半的药包折好放进布兜。
“萨斯坦使馆撤离之后，你会去哪？”闻绪问道。
燥热的风漫过残垣，卷起几粒黄沙落在脚边。
叶里将布兜轻轻放到身侧，指尖顿了片刻。视线没有立刻投向闻绪，遥遥望向荒原之外灰蒙蒙的天际。
“回国，等新的外派指令。”她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也许会去另一个国家完成我的外派期限。”
或许下一站，依旧是局势动荡的地区。
这是她早已经习惯的轨迹，从一片硝烟奔赴另一片硝烟。
闻绪靠在冰冷的墙体上，左臂保持着放松的姿态，规避每一次会撕扯伤口的动作。肋骨下方隐隐传来钝痛，他却不甚在意。
“不断奔赴纷争地带吗。”他低声复述，尾音很轻。
特战队伍的调动，同样身不由己。
任务结束归队休整，一纸调令便要去往陌生地域。
他们本质上是同类人，漂泊没有定处。
叶里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外派期限结束后，我可能会留在北京。你呢？你要回西藏吧。”
闻绪的视线微微飘远，越过滚烫起伏的黄土坡。
“我可能会去戍边，也可能留在安城。”
“为什么？”
“太久没回西藏，不一定适应。”闻绪垂了垂眼，说不清是认可还是自嘲。
叶里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缓缓开口：“近乡情怯啊闻队长。”
“我跟你也差不多吧。我是安城人，除了去国外出任务，就一直生活在北京。偶尔几次回安城都是住在我朋友家，也就是贺池的女朋友，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后面她跟贺池订婚了，我不好再住她家，回安城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不想回家，不想让家人知道我天天这么拼命连套房都买不起……呃也不是买不起，我在北京还是有房的。”
“这次在安城跟你们一起来萨斯坦，是我刚从哈扎尔使馆调回国，回户籍所在地等萨斯坦调令。”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第40章
“以为回去才是归宿, 停下时候才发觉，哪里都算不上归处。”叶里低声说道。
一句轻叹消散在空气里。
从安城到北京，从北京到哈扎尔, 从哈扎尔到萨斯坦，她独行共计三万里路。
两个人短暂地陷进安静之中，远处小镇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枪响，隔着辽阔的荒原，显得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