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叶里低声问道。
闻绪转头看她, “我在安城等你。”
“好。”
闲聊不能持续太久, 哈扎尔的追兵随时可能搜查到这片区域。
待到炽白的日光稍稍敛去锋芒, 燥热的风褪去了几分灼人的温度。
叶里抬头看了眼天空，起身说道：“走吧。”
她伸手摇醒倚着断墙熟睡的贾莱。
贾莱睡眼惺忪地摇了摇头, 抓住叶里的衣服，打着哈欠慢慢跟上。
三人离开残墙投下的阴影，沿着沟壑交错的黄土路向前行进。
荒原一望无际, 地表坑洼不平，干裂的土块硌着靴底。
日轮缓缓向西边沉落，橘红的霞光铺满起伏的坡地，将三道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没有人高声交谈, 只余下鞋底碾过沙土的细碎声响。
闻绪走在外沿，视线不断扫过两侧隆起的土丘，时刻留意周遭异动。
他的右手被贾莱拉着一路，贾莱帮叶里提着东西, 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讲话，他偶尔回应几句, 大多时候更留意叶里的状态。
“哥哥你还没说草原是什么样的呢。就是很多草长在一起吗？怎么长在一起呀？草是什么颜色的呀？跟萨斯坦的一样是黄色的吗？”
“绿色的。”闻绪受伤的左臂安分垂在身侧, 右手任由贾莱轻轻拽着。
“是树林里那种浅绿色吗？”贾莱眼睛亮起来, 脚步轻快了些许，手里拎着布兜晃来晃去，“会有小动物吗？”
“牛，羊，野兔，还有盘旋在高空的鹰。”闻绪的视线悄然斜向后边，落在落在干咳的叶里身上。
叶里落在几步开外，呼吸平稳却略显深重。她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将不适感压下去，沉默地跟随着他们的步调。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闻绪的眼睛。他略微敷衍地回了贾莱的话，步伐不自觉放缓，把行进的速度压下来。
贾莱浑然没有察觉，依旧兴致勃勃地追问不休：“那会下雪吗？雪盖在草上面……”
“会下。”闻绪应声。
贾莱还沉浸在想象里，拽着他的手腕慢慢收住步子，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
身旁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叶里已经追至他身侧，额角沾着一层薄汗，耳侧的碎发被晚风拂动。她侧过头，眉梢微蹙，目光落在闻绪身上。
“怎么停下了。”
“没事，看路。”闻绪收回望向远方土丘的视线，偏过头看向她。余光扫过她泛着苍白的唇色，还有方才压抑咳嗽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叶里闻言顿了顿，视线短暂落在他垂落的手臂上，纱布边缘洇出了一点新鲜暗红。
“不必刻意迁就我。”她语气冷静，维持着和他齐平的速度，“保持正常速度，越早穿过这片荒坡越安全。”
贾莱看看闻绪，又望望叶里，似懂非懂地闭了嘴，攥着布兜的手紧了紧，安静地跟在两人之间。
良久，贾莱追上叶里问道：“姐姐，你要不要喝水呀，你的嘴巴都裂开了。”
她缓缓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摸索着布兜，翻出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举到叶里面前。
叶里垂眸瞥了眼矿泉水瓶，干涩的唇轻轻抿了抿。
“我没事，你收好。”她低声回绝，目光重新落向前方漫无边际的土路。
贾莱垂下手臂，没再劝她，只将矿泉水瓶攥得更紧。
荒原的晚风卷着浮尘掠过肩头，霞光正一分分褪尽，橘红化作浅紫，而后沉成浓稠的灰蓝。
连绵的土丘褪去明朗的轮廓，变成一道道暗沉起伏的剪影。
没有人再多说话，唯有鞋底碾过干硬泥土的声响，在旷野里断断续续地荡开。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缕微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彻底笼罩四野。
身后巴兹甘小镇的动静早已被辽阔的荒原隔绝，四下只剩穿地而过的风声。
叶里找了一处山崖洼地渡过黑夜。
崖壁向外探出一截，恰好遮住上方的视野，洼地里散落着几块扁平的石块，地面相对平整，枯黄杂草密密匝匝掩住洼地的入口，从坡路上经过很难发现里面藏着人。
算了算距离，距离纳夫特大概只剩半天路程……
想到此，她拆开最后一瓶矿泉水，递给贾莱。
贾莱自幼生活在干旱地带，倒是不怎么渴，微微倒了两口就还给叶里。叶里也只喝了一点点，便将瓶子递向身侧的闻绪。
闻绪坐在靠近豁口的位置，正凝神望向荒原深处。他垂眼看向递来的水瓶，视线扫过叶里依旧干涩发白的嘴唇。
“你再喝点，要撑到纳夫特。”他没有伸手去接，视线重新投向漆黑空旷的荒原，风声呜咽着擦过崖沿。
叶里默然，又浅浅抿了一口，再次把水瓶递过去。
“这样可以了。”
闻绪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僵持几秒之后终于接过瓶子。仰头喉结轻轻滚动，只饮下极少的分量，随即交还到她手中。瓶内水位几乎看不出下降。
闻绪守前半夜，叶里守后半夜。
据叶里所说，时间晚了她就睡不着了。
高三那年经常学到凌晨两三点，宿舍里一片寂静，室友都在熟睡，她睡不着就去卫生间阳台借月光通宵学习。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在他国性命垂危。
她靠着离闻绪不远的石块闭目休憩，却并没有真正沉入深眠。
过往漫长的深夜如同残影浮上来。当年高三教室惨白的灯管，堆叠如山的习题册，笔尖划过草稿纸沙沙的声响。无数个熬到凌晨的夜晚，失眠已经成了摆脱不掉的习惯。那时她追逐的是试卷上攀升的分数，以为抓住成绩便能握牢自己的人生。
……这简直像走马灯。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黑暗落在闻绪的背影上。
男人端正地守在豁口，半边身影隐在阴影当中，维持着不动的姿势，沉默地望向无边的夜幕。
叶里发现自己对他生出了种别样的情感，明明半个月前对他讨厌的要死，觉得这人有病又死装，但此刻，想到他回国以后就要离开去西藏，莫名有种不舍。
这是为什么呢。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淌过。
她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坐下，“换班了。”
“你继续休息吧，我守。”闻绪注视着她的动作，说道。
“不用，你身上的伤也需要休息，”叶里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能死在这儿，闻绪。”
闻绪沉默下来。
旷野深处不知什么小动物匆匆掠过干枯的荒草，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短暂响起，随即又被呜咽的长风吞没。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牵动，一阵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一阵极淡的抽气几乎悄无声息地咽下。
许久，他才稍稍侧过脸，夜色掩去他眼底的情绪。
“注意安全。”
闻绪缓缓走到后方，贴着冰凉粗糙的崖壁坐下，避开锋利的石块边缘。他虽合上双眼，注意力却依旧放在豁口的位置，只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
两个人不再交谈。
风声在山崖之间来回盘旋，四下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叶里望向漆黑如墨的荒原，方才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不舍，又悄悄浮了上来。
前路的终点是纳夫特，是撤离的通道。可通道分开之后，便是各奔东西。
她将这纷乱的心绪狠狠往下按，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眼神重新凝定，锐利地扫视着夜幕笼罩下每一道起伏的土影。
眼下，还不到容许她去思量离别滋味的时候。
……
天刚翻起鱼肚白，三人就重新上路了。
灰白色的微光漫过连绵起伏的土丘，晨寒浸透干裂的土层，凉意在靴底钻上来。
夜里起过一阵小风，坡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浮土，踩上去便扬起细微的尘埃。
萨斯坦五月的温差真是很大，日出时像在烤箱一般，日落后却像在冰库。
闻绪提前把作战服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牢牢遮住渗血的纱布。
“大概中午能到纳夫特，再坚持一下。”他说道。
三人顺着起伏的荒坡不停向前跋涉。
朝阳越升越高，滚烫的日光撕开晨雾，毫无保留泼洒在旷野之上，蒸腾起地面滚滚热浪。
喉咙干得发疼，仅剩的那一点水谁也不肯多沾。
—
自闻绪和叶里离开之后，左思恬心里一直不安，心总是跳的很快，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想到此，她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呸呸呸，怎么能这样想！
她抬眼看向前方酒店大厅里修整的侨民们，唯一欣慰的是，他们顺利走到了纳夫特，新增了不少水和食物。
不过纳夫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虽说离战区较远，还是个大城市，但百姓也已经跑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