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思过崖崖底，那些天无光日的关押岁月里，他只会更多地怀念起虚空仙乡中的一切，也只会对冰冷压抑的人间，生出更多的厌倦与排斥。
他不是罪人，只是想要回到真正的仙乡而已，为何要遭到师长与同门如同对待凡人与疯子罪人一般的对待？
应云昭认真地听着，抬起手，摸了摸元归尘一点点低下的脑袋。
“师兄不难过，是师尊做了错事，等我出去了，我要让师尊也给师兄道歉认错，写和我一样五百页的检讨书！”
元归尘的瞳眸剧烈颤抖着，一滴，两滴水珠，无声地滑落而下。
他是个懦弱之人，他不敢承认，他心中也对师尊存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怨恨与不甘。
北渊仙尊，凡间与修仙界无数人族眼中的救世仙人，他与无数道宫弟子渴望成为的圣境修士，为何会是如此刚愎自负，严苛无情的冷血修士？
即便晋升到了化神境，想到在思过崖中的那些时日，元归尘心中也难以抑制地对仙尊生出了一点不敢直言的怨恨。
他怨恨仙尊那时对弟子的冷酷刚厉之举，可是如今，他为何像是变成了昔日的仙尊一样……将他眼中关押着罪人的罪环，亲手戴在了如此信任他的小师妹的手腕上？
到底，谁是对的……谁才是错的？！
所以，为了拯救一个生灵的性命，是否就意味着即便牺牲他的自由与意念，也要用手段将他强行困住？
若他今日对师妹这样做了，是否就意味着曾经师尊对他做的事，也是对的？而他誓死也要回归虚空湍流的举动，方才是错的？！
虚空，仙乡，他一直要回归的地方，难道才是真正的错处吗？
元归尘的脑中，此刻乱得快成一团滚烫混乱的浆糊。
应云昭望着元师兄的脸色恍惚，唇瓣都在微微颤抖的可怜模样，踮了踮脚，越发用力地摸了摸元师兄的脑袋。
“好啦，师兄，不要想了，师兄只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才行，等到师兄带我从虚空湍流回来，师兄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应云昭认真地按着元归尘的脑袋，清澈明亮的黑眸里，却没有一点玩笑之意。
“师兄，来，带我一起回你的虚空仙乡吧。等我到了那里，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结束的。”
女孩的声音如此信誓旦旦，就如同说着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元归尘的眼眸有些许恍惚，有这么一刻，他竟觉得面前的小师妹，比曾经的师尊更加值得他信任与依赖。
……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的虚空仙乡，给他的亲近与安心感一样。
“好……”
元归尘伸出手，轻轻地捏碎了应云昭手上，被他刚刚带上去的誓环。
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不愿意想，什么都不愿意怀疑，就像是曾经无条件信任虚空仙灵一样，无条件地想要相信小师妹说的所有话语。
“师妹，我带你去……”
然而应下归应下，如何才能避过师尊在星月盘中的感知，带小师妹进入虚空湍流，这终究是一道难题。
不过元归尘终究是化神境的修士，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师尊还在和小师妹闹别扭，只能通过星月盘，注视他们在段氏旧境中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份注视仅限于他与小师妹相处之时，师尊不会关注小师妹独处时的情况。
于是，用传音沟通过数次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元归尘如同前些天一般，坐在宫殿屋顶上，静静凝视着脚下沉寂的宫室，应云昭抄书累了，在外面玩耍了半天，也早早地回房睡觉。
麒六安静地守候在床柱旁，高大的战傀悄无声息地藏入了暗处的阴影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尊元婴期的战傀，平时确实能够保护应云昭的安全。
第86章 制止
如果元归尘不是与虚空仙乡相连紧密, 能够悄无声息地打开虚空湍流的通道，在麒六，还有承载着仙尊目光的法器两大保护下, 这样的保护也确实天衣无缝。
然而, 应云昭按照元归尘的指示，看似安详地闭上眼，被下的手掌握住了一个稻草模样的傀儡。
应云昭随手一掀被子，整个身体盖在了柔软的被褥底下, 她手中的傀儡娃娃忽然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发出了与她同样的呼吸声音，还有着和她本人一样的温度与气息。
应云昭用着隐蔽身形的法术，隐藏住了她自己的气息，不过她也是真的很好奇这尊傀儡娃娃，没有第一时间按照师兄所说，遁入虚空之中, 而是伸出手, 好奇地捏了捏傀儡。
傀儡各处都和她很像, 甚至有着与她相似的温度与气息，不过它闭着眼, 只有旁人近距离观察, 才能分出傀儡与她的真假。
很快，傀儡娃娃的肚腹之中，就出现了一条无声的虚空裂缝，裂缝之中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掌。
那只苍白的手掌抓住应云昭，她一下就被拉进了傀儡的肚腹之中。
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再度来到了虚空湍流里。元师兄牵着应云昭的手，还有些不放心地检查一遍她的身体, 确定她身上没出现什么异样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元归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问道。
“云昭，我们已经来到虚空仙乡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然而应云昭扫视着周围，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师兄，你骗我，这里根本不是虚空仙乡！这里和我之前进入的虚空湍流，根本没有差别！”
女孩不满地皱着眉，如果不是她的手还被元师兄牢牢牵着，此刻她看上去像是想要直接冲进虚空湍流里，向元师兄展示一遍她在虚空湍流的安全程度。
元归尘此刻却压根不敢松开应云昭的手，虽然他先前鬼使神差地答应带云昭来到虚空仙乡，可是冷静下来后，理智又不断地开始提醒他，云昭来到虚空仙乡的危险之处。
他只能抱着一点侥幸，云昭或许在虚空湍流里待一会，很快就会因为这里的无趣感到厌烦，然后就会乖乖跟他一起回去，从此不再对虚空湍流生出兴趣了。
然而，他抱着的这点希望，很显然，应该是落空了。
应云昭看上去并没有半点觉得无趣，反而是一脸兴致勃勃，很想要再继续逛逛的样子。
“师兄不带我去虚空仙乡，那我就自己去找了！我灵性很高，不用师兄帮忙，也能找到虚空仙乡！”
元归尘再度感觉到了几分头疼。
虚空湍流中，并不全是安宁的虚空仙乡，也有一部分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涉足，对化神期修士也有危险的地域。
或许，带小师妹去虚空仙乡看一看，她就真的会依照她曾经许下的承诺，不再踏足虚空湍流半步了。
元归尘沉默片刻，最终应道。
“好，云昭，我带你去虚空仙乡。只是你也要记得曾经答应我的，去了之后，元婴前都不许再踏入虚空湍流半步。”
他不想对师妹动用过于强硬的手段，便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心中默默祈祷云昭能够遵守她的诺言。
应云昭格外乖巧地点头应下，也不挣扎着缩回手，而是乖乖地跟在他身边，看上去像个格外省心地跟着家长的孩子。
元归尘却完全没有被她这副乖巧的模样蒙蔽，他可还记得小师妹从虚空湍流通道里探出头，望向他时的那惊险一幕。
他此刻只能越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的状况，战战兢兢地牵紧应云昭的手，不敢有一刻放松。
虚空湍流之中，似乎没有“走”这个状态。
漆黑的虚空之中，像是有无数混沌难言的力量与气息在快速流动，应云昭感觉他们就像两颗小石子，掉进了一个大型的搅拌机里。
她先前掉进去的时候，大部分是随波流动着。不过有元归尘在身边，他们的身体都被一层灵气包裹着，流动的速度更加稳定，方向也更为明确。
在不到半刻的流动之后，元归尘方才停下脚步。
他望向不远处的漆黑虚空，牵着应云昭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依旧平稳道。
“云昭，这里就是我先前和你所言的虚空仙乡了。”
应云昭也感觉到了，在看似漆黑辽阔的虚空之中，有一团仿佛巨大心脏般的，缓缓跳动的无形之物，那股无形之物仿佛与她的心脏同频。
应云昭逐渐觉得非常温暖，非常放松，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中。
她闭了闭眼睛，脸上显露出与寻常孩童一般的天真笑容。
“哇，好舒服啊，师兄，我喜欢这里！我可以离仙乡更近一点吗？”
然而在元归尘的声音响起前，骤然响起的是一道冰冷如银雷般的声音。
“云昭，不行！”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应云昭与元归尘的身体俱是微微一颤，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引气后期的修士都能在夜中视物，而以着应云昭如今的修为，即便是在毫无光线的虚空湍流之中，她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一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