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终究，我只是一个凡人。虚空仙乡对我的吸引力太大，那里有我的亲朋，玩伴，还有更美好的感受与记忆，我无法割舍，而人间，众生浑浑噩噩，异族争斗厮杀，也令我越来越难以忍受。”
“所以，此次出关，我已下定决心，最后与师友告别，游历一番人间之后，便彻底回到虚空仙乡之中，再不出世。”
元归尘说的极为坦诚，并没有因为应云昭的岁数，而抱着敷衍孩子的想法有所隐瞒。
而应云昭听完，也没有如同元归尘料想中的一般，露出与师尊相似的，以为他疯了，或是被魔族侵染的凝重神色。
女孩眨了眨眼，格外认真地传音问道。
“师兄，你的仙乡那么好，可以带我一起去看看吗？”
元归尘一时哑然。
他似乎有些明白，师尊对待云昭时，那份有些难以招架的感觉与无奈心情了。
元归尘与应云昭一同坐在屋顶，苍白死寂的青年脸上，露出格外郑重复杂的神色，他缓缓传音道。
“云昭，虚空仙乡，只是对信奉它之人另眼相待。而且实际上，虚空仙灵确实有危险的一面，即便是我元婴后期进入时，也差点受过重伤。”
“所以，如今的虚空湍流对你而言，是真正的危险死地。有一件事，其实我觉得师尊并没有做错，那就是他不许你踏足虚空湍流之中。”
“云昭，答应我，在你晋升元婴之前，都不要再踏足虚空湍流之中，可以吗？师兄如今也不急着回返虚空湍流，更不会轻易离开，我可以教导你，等你步入化神境，甚至是圣境，再行离开。”
“你如今也没有一定要踏入虚空湍流的理由，对不对？”
元归尘温声哄劝着，然而让他有些脊背发凉的是，女孩像是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而是仿佛神游天外一般，眼睛更加发亮了起来。
“信奉啊！我当然信奉虚空之神了！虚空仙灵听起来好厉害，我也想回到虚空仙乡里！而且我第一次进虚空湍流，就有一种很熟悉的亲切感，看来我也是师兄仙乡那里的原住民。师兄，你快带我进去玩吧！”
第85章 答应
看着满脸期待的小师妹, 元归尘脑中第一时间只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师尊知道了，他让小师妹产生了对虚空湍流的向往，以师尊展露出的对小师妹的看重程度, 师尊会杀了他的吧。
他是虚空仙乡的子民, 虚空湍流对曾经的他而言都如此危险。
若是小师妹在筑基时便进入其中，即便她的气运超然，灵性敏锐，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幸运避开虚空湍流中的暗流与危险, 那么或迟或晚，小师妹一定会在虚空湍流中出事的。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爬上元归尘的脊背与心头。
他加重着传音，斩钉截铁拒绝道。
“不行，云昭，在其他事上，我都可以依你, 唯独此事, 绝无可能！”
然后, 应云昭便向他展现了，连北渊仙尊都对她毫无还手之力的可怕一面。
女孩笑眯眯地看着他, 像是一点都没有畏惧, 更加没有打消念头的意思，她开始叽叽喳喳地喊道。
“师兄！”
“师兄！”
“师兄！”
……
在这一声声不知疲倦，而且高昂兴奋的叫喊声中，元归尘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也会对师兄这两个简单的字眼生出畏惧。
而且在接连数个时辰不断的魔音入耳中，他生出了越发强烈的头疼之感。
期间，元归尘也试图尝试用其他东西勾起应云昭的兴趣。
“云昭，我教你练剑, 如何？”
“好啊！”
应云昭开开心心地答道，然后向他展示了如同行云流水般，毫无破绽的基础剑诀。
而且小师妹一点就通，无论元归尘教导她什么剑诀与法术，她都一点就通，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将他教导的内容尽数融会贯通。
很快，元归尘就毫无可教。至少在筑基期，他已经没有什么能给教导应云昭的东西了。
毕竟应云昭是仙尊亲手教导的弟子，小师妹在师尊那里学过的东西，甚至比他从前学的还要多。
而在学完之后，应云昭又像头可爱粘人的小狗，抓着他的衣摆，仰头用着明亮的眼神望着他，不厌其烦地一声声喊道。
“师兄！”
“师兄！”
……
又是数日不停的喊声之中，元归尘的眼神都不由变得有些恍惚。
原来，师尊从前都是在教导这样粘人又执着的云昭吗？
元归尘伸出手，学着师尊的样子揉了揉额头，忽然觉得这个动作，确实能令他的心神放松些。
但是，小师妹还在叫。
应云昭没有耽误玩耍的时间，女孩在段氏旧境里玩耍，在练大字，有时候睡了大半个时辰，都可能大声叫他。
而因为担忧师妹的安危，元归尘也不敢用灵力阻隔声音，每一次应云昭一叫，他都担心小师妹是否遇到了什么危险，而过去一看，却什么事都没有。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应云昭的小脸莹白，原本还在泥沼里摁着一条龙，看见他之后，又高兴地扑了过来，还沾着泥巴的手，毫不客气地抓上他的衣摆。
“师兄！”
应云昭又笑盈盈地传音道。
“快带我去虚空仙乡吧，我也要回仙乡！”
“师兄！”
有那么一刻，仅仅是听到虚空仙乡这四个字，元归尘都只觉得眼前发黑，头晕脑胀。
记忆之中，虚空仙乡中那些令人觉得亲近的一切，突然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让人作呕与畏惧的阴影。
元归尘的瞳眸忽然有些恍惚。
作呕，畏惧？
他怎么能如此形容虚空仙乡？
烈日当空，明明是踏入火海，都不会损伤分毫的化神修士，此刻苍白的额头上竟然凝出了几滴汗珠。
应云昭盯着元归尘的神态变化，忽然停下了接连不断的叫喊声，等到元归尘微微缓和过来，她方才格外认真地望着他道。
“师兄，就带我去一次吧，就一次，好不好？只要去完这一次，我以后都不闹着去虚空仙乡了。”
孩子重新变得干净，热乎乎的手心，轻轻地拉住他的指节。
元归尘的目光有些游离，然而他心中，一道属于原本他自己的声音，在缓缓问道。
他为何不肯应下云昭这个小小的请求？
只要一次，一次带她回到虚空仙乡，就够了。
小师妹只要在他眼皮底下，肯定不会闹出什么危险。
他在害怕什么？他在逃避着什么？
难道他真的如同外人说的一样，只是一个被虚空湍流迷惑的疯子，无法踏足圣境的失败者，方才想象出了虚空湍流中的一切，并将它视为自己唯一的救赎与信仰吗？
不，不是的！
虚空仙乡中的爹娘、玩伴、鸟兽，都不可能是假的！
他的身心与虚空合一，资质被虚空提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空湍流施予的。
他不应该畏惧虚空仙乡，更不应该逃避虚空仙乡，甚至……应该将小师妹也主动带回虚空仙乡才对，凡间的世界如此污秽不堪，小师妹应该留在更好的……
然而元归尘心中只是短暂地浮现出了这个念头，一道惊雷就仿佛在他脑中炸醒。
不对，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师妹绝无可能是虚空仙乡的遗民，她也不应该与虚空湍流扯上任何联系！
他不能害了……他不能因为虚空湍流对他无害，就让小师妹也陷入难以挣脱的危险之中！
想到这里，元归尘一点点蹲下身，他望着应云昭明亮清澈的黑眸，一字一句郑重传音道。
“好，云昭，我可以最后带你去虚空湍流一次。但是去完这一次后，你就要对着无幽秘环起誓——”
元归尘的话语之间，一枚冰冷乌黑的器环，忽然圈入应云昭的手腕间。
“在你未能安全穿梭虚空湍流前，你绝不能踏足虚空湍流半步。若你违反了这道誓言，无幽秘环会将你困在方寸之地，除非圣境亲手为你解下，或者你能突破到化神境，不然你将永远无法离开方寸之地。”
应云昭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害怕之色，女孩伸着手，摸着手上那冰冰凉凉的细小器环，好奇问道。
“师兄，师尊是不是也用这法器对付过你啊？”
元归尘眸中方才凝起的冰冷屏障，瞬间被孩子稚气的话语击破。
“……的确，”他沉声道，“这是道刑司中，关押修士的一种法器。在我决心留在虚空湍流后，师尊曾让道刑司与思过崖的守卫联手，将我镇压入思过崖中……直到我突破化神境，方才得出。”
元归尘不愿过多提起，那段可怕的，被镇压在思过崖崖底的时日。
他知晓，师尊这么做，其实也是出于师者对于弟子的“负责”，在师尊眼中，或许他一直被关押在思过崖里，可能还有真正想通的一日，这样也好过他“死于”虚空湍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