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这回可不许逃跑了！”
元归尘轻轻地应了一声，隔着衣袖握住了应云昭的手。
不过他似乎顾虑着什么，隐隐望着段氏秘境的上方，却迟迟没有多言。
应云昭也知道她这回可能把师尊气得不轻，得到元归尘的回答后，转头就格外老实地进了书房，认真地写了半个时辰的悔过书。
不就是写五百页纸的检讨吗？
应云昭眼里泛起自信的光芒，她最擅长的就是写检讨了！
她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一下就写了十页的检讨。
按照她现在的进度，上午写 十 页，下午写十页，晚上再写十页，用不着半个月就能被放出来了。
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餐桌上的膳食和以前一样丰盛，应云昭感觉蟹壳有点难剥，短暂思考了一会，决定回归本能，直接上牙咬。
不过下一刻，一只洗净的修长白皙的手，就将剥好的蟹肉放进她的盘里，应云昭下意识应了一声。
“谢谢师尊！”
那只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应云昭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改口道。
“谢谢元师兄！”
暖黄的烛火照映下，元归尘死寂惨白的面孔上，竟如同融化的浮冰，浮现出了一丝极为少见的笑意。
“不用谢我，”他的声音不如之前一般空灵沉寂，反而像是多出了几分温度。
“云昭，我以后会代师尊，好好照顾你的。”
【作者有话说】
小比要救师兄，也要救师尊。师尊也是在担心小比。
所以只是养徒弟过程的一点小矛盾，成熟的忍人很快就会调理好的。
第84章 虚空仙乡
应云昭愣了一下, 格外认真道。
“元师兄不用照顾我，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而且还有麒六前辈在呢, 麒六前辈, 你说对不对？”
然而因为今日被应云昭甩脱之事，麒六似乎少见地也有了些脾气，此刻充当着一具不会开口，一动不动的战傀。
应云昭转头盯了它一会,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唉，你们大人，怎么都这么小气啊？我都在认真写悔过书了……”
应云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不过很快，她就将生气化为了食量，吃下了比之前还要多出一碗的灵食。
不过也因为吃得太饱，她晚上成功地睡不着了。
应云昭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 很快就坐起身来, 爬到了宫殿的屋顶上, 开始习以为常地跳跃奔跑，活动筋骨。
元归尘似乎也没有睡意,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上, 垂眸望着下方寂静寥落的庭院，察觉到应云昭发出的声响，便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应云昭跳累了，就随机选个平坦的宫殿顶躺了下来。
段氏秘境里的星辰和月亮，只是一处发亮发热的法器，不过躺着仰望夜空，与外界的明月也没有过多差别。
应云昭伸了一个懒腰, 吹着微凉的夜风，下意识道。
“师兄，你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接着讲给我听吧。”
元归尘端坐在了应云昭的不远处，他也随着应云昭的目光，仰头望向那轮“明月”。
可惜此“明月”，并非真明月。
这轮“明月”之中，仍有一道如影随形的熟悉目光，在冰冷注视着他。
师尊，一直都在看着他们。
如果说先前晏明霄还有掩饰这一点的迹象，那么现在，师尊已经毫不遮掩这一点了。
这也或许是对他的一种警示，警示他不要以为仙尊与云昭闹了点小矛盾，就会放任他在小师妹面前，说出与虚空湍流相关之言。
元归尘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然而与此同时，心头也浮现出一点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与意外之感。
从他进入道宫以来，北渊仙尊便是所有道宫弟子追随的榜样，也是所有司业勒令他们效仿追赶的目标。
只是没想到，在他们这位小师妹面前，一向淡泊超然，高不可攀的仙尊，也会露出如此气恼无奈，只能负气离开的一面。
更让元归尘意外的是，他明明才和小师妹见过一面，小师妹居然忤逆师尊的意思，冒险进入虚空湍流之中，只为了找到他，更是不惜与师尊争吵，也要将他留下来。
原来，在他与师尊之间，也会有人宁愿让师尊动怒，也坚定不移地选择他吗？
即便只是一个孩子为了听新奇故事，才会做出的稚气选择，元归尘心中也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些许感动与温暖之意。
他也同样在心中下定决心，若是师尊以后不肯教导小师妹了，他也一定会负起师尊原本的责任，给小师妹更为温和而耐心的呵护与教导。
元归尘的眸光有些许恍惚，他轻声应道。
“好。”
而与此同时，一道细微而清晰的传音，也在应云昭耳内响起。
“云昭，我在外界与你说的，是外界之人眼中的真相。而我用传音与你说的，才是我真正的故事。师尊透过那轮星月盘，在看着我们，我只能通过这种方法，告诉你我真正的故事。如果你听明白了，也还愿意再听下去，便点两次头。”
应云昭用力地点了两下头，她眼中爆发出格外期待的光芒。
“师兄快讲快讲！”
元归尘轻轻抬手，摸了摸应云昭脑袋，分别说了两个不同版本的故事。
在晏明霄，以及知晓他过往的道宫修士眼中，他出身于凡间，父母亲人，以及一城百姓都死在妖物对战的余波手中。
他侥幸逃生，被带回道宫后，检测出不凡的修炼天赋，此后一心修剑，斩除妖魔，晋升元婴时，终于能拜到北渊仙尊座下，从此成为仙尊门下，一名沉默寡言，效仿仙尊言行的剑修。
然而，在元归尘真正的记忆中，他的爹娘并不是死在了妖物对战的余波中，甚至他认识的那些同城亲友，其实也并没有死去，他们只是回到了一心信奉的虚空之乡之中。
元归尘面露怀念之色地提起：“在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带我去城中神庙里，祭拜鬼神，可是香案之上，没有雕像牌位，一片空空如也，我们对着虚空的香案跪拜，上香，祈愿。爹娘告诉我，此地并不是我们真正的仙乡，我们诞生于虚空之中，最后也会回归虚空。”
“城中的每家每户，也都信奉虚空仙灵之庙。那时我并不理解他们的信仰，直到他们在妖力余波冲击下，消失在我面前，尸骨无存，我还以为他们是被妖魔所杀，发了疯似的想要提升修为。可是，我进入道宫中，被发现修炼的根骨不佳，可能这辈子都碌碌无为，再无为爹娘报仇的可能。”
“直到，我也开始拜祭虚空，信仰虚空……”
元归尘的声音顿了顿，“我便在梦里，看到了我的爹娘，我的玩伴，我曾经养的鸟兽。而每在梦中进入虚空一次，我便感觉我的根骨与修为提升了一些。”
元归尘淡淡垂下眼眸，月光投下的冰冷银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却映照出他微微明亮的眸光，如同原本重重禁锢着，如今却被他打破的银色囚笼。
“鉴灵阁还以为他们检测的阵法出了问题，但是我知道，并非如此，他们最初检测的结果没有出错，是虚空仙乡帮我提升了资质，提升了修为。我却不敢与任何人说，因为我拿不出证明虚空的证据，而道宫也禁止弟子祭祀山野之神。”
“直到——我晋升元婴后期，第一次真身踏足虚空湍流，我才发现，那原来就是我信奉的虚空所在，我的爹娘，鸟兽玩伴，他们都在那里，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与他们交流，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那一天，我太过欣喜若狂，师尊发现了端倪，我那时候……”元归尘的声音顿了顿，方才继续道，“还太过年轻，以为师尊会相信我的话，但是没想到，师尊非但不肯信，还怀疑我的道心是被魔孽侵袭。”
“他仔细搜寻了我的神魂，又找来医修为我诊治，最后还带着我进入虚空湍流中，让我指认我的‘亲人玩伴’，如今身在何处。”
“虚空并不喜欢师尊，仙灵看似混沌无觉，却能分辨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因此，虚空仙灵将师尊与我都远远排斥开来，只露出最混沌凶险的湍流一面，我险些受伤，师尊虽救下我，此后也将我视为疯子。”
元归尘又沉默了一会，方才继续道。
“师尊教导我，虽然严苛，但也尽心尽责，只可惜我终究无法如他所意，彻底离开虚空仙乡。从那以后，师尊对我的教导便越发严厉，他让我化出化身，去凡间历练，还让我的真身前往妖魔族地，剿灭更危险的大妖。”
“我知道，师尊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我好。他想让我沉溺于斗法厮杀，远离虚空湍流，只是我仍然无法做到，所以，师尊对我彻底失望了。此后，我也自请闭关修炼，想要找到一条能够在仙乡与道宫之间，维持稳定的平衡之道。”
元归尘慢慢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