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察觉到元归尘心中的念头，应云昭主动仰了仰头，朝着这位元师兄露出了更加灿烂纯净的笑容。
容逐雪望着这对师兄妹和谐相处的一幕，不免有些不满。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唉，小师妹，对着我的时候，你可连个笑脸都没有，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更是躲得我远远的。怎么元师弟一出来，师妹就变脸了？”
应云昭转头对着容逐雪，毫不客气地大声道。
“那当然是因为容师兄一开始说的话让我讨厌，做的事也让我讨厌，还有容师兄的笑脸，也假得让我讨厌，容师兄一点都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容师兄？”
应云昭反问得格外理直气壮，容逐雪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显出些许挂不住的不自在之色。
都说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最为敏锐，可小师妹对于他的情绪也未免太敏锐了吧，简直就像是一根箭，直接洞穿了他的心脏。
容逐雪自知不敌，只能反过来灵活地示弱求饶道。
“师兄错了，师兄真的知道错了，小师妹再给我一次机会…”
应云昭皱了皱鼻子，直接打断容逐雪后半的长篇大论。
“我知道，师兄那次认错是真心的，后来也是真的有点喜欢我了，我都能感觉得到，所以我原谅师兄了，不然我今天才不会让师兄和我一起吃饭！”
孩子的喜欢与厌恶，表露得格外直白，容逐雪此刻非但没有被打断话头的窘迫与不悦，反而油然而生出一种终于能被师妹认可了的感动之情。
小师妹真好。
小师妹虽然不粘他，可是也不记仇啊。
只是三两句话就原谅他了，小师妹真是天下最好的师妹了。
那他现在走过去，和元师弟一样摸小师妹的头，小师妹是不是也不会走开了？
然而容逐雪刚生出这样的念头，应云昭就仿佛灵敏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摇头，头上的玉饰噼啪作响。
应云昭格外警惕地望着他道。
“不行，不能给你摸！师尊和元师兄都是轻轻摸我的脑袋，你肯定会把我的头发揉到打结为止！”
容逐雪刚想义正言辞地反驳，他是这样的人吗？
但是一看应云昭今日格外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的圆脑袋，他的手确实蠢蠢欲动着，情不自禁生出一种想要将应云昭的头发全部揉乱的冲动。
唉，小师妹看人怎么这么准？
容逐雪最后只能暗叹一声，嘴上还在继续和应云昭斗嘴打趣。
晏明霄用灵力完整剥开了蟹壳，将雪白饱满的蟹肉放到应云昭碗中，温声道。
“好了云昭，快吃吧，等会饭就该凉了。”
应云昭懒得和容逐雪斗嘴，也顾不上抓住元师兄了，她专心地开始埋头苦吃。
一时之间，宴桌上没有了孩子的喊叫声，立刻安静了下来。
容逐雪，晏明霄都没有任何不自在之色，仿佛一家人寻常吃饭般自然平静。
元归尘喜欢这样的氛围，他有些生疏地拿起筷子，灵食的味道与香气涌入口中，有些陌生的感觉蔓延开来，让他回忆起了辟谷前的时候。
……他曾经也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就如同现在的小师妹一样。
只可惜，世事无常，百年之中的每一寸光阴，落在人族身上，轻易便会变成剜肉剔骨之刀。
所以，就如同爹娘曾经所言，虚空湍流，方才是真正安宁寂静的故土。
他有些想要回去了。
……
容逐雪看似在动筷，实则一直在注意着元归尘的举动。
他已与这位元师弟数百年未见，几乎要忘了元归尘原本的模样，不过他还是能从记忆里挖出，从前的元归尘如同一道瘦竹，无声无息地练剑，修行，沉默寡言，几乎毫无人欲的模样。
北渊仙尊门下的四位真传弟子中，容逐雪已经是四人中和谁都能说得来几句，也最活络的一位。
然而对这位如同晏明霄影子般的四师弟，容逐雪确实也没有过于深刻的记忆，只知道元归尘喜欢通过虚空湍流赶路，再后来得知的就是元归尘患上虚难，再后来便是他彻底闭关的消息。
而察觉到元归尘身上，类似于虚空湍流的气息越来越浓重，容逐雪下意识放慢了进食的速度，越发开始留心元归尘的动作。
饭桌上的氛围，不知何时变得古怪了些。
应云昭仿佛丝毫不觉，她自顾自吃完饭，就随口问了身边放下了碗筷的元师兄一句。
“师兄，我吃饱了，你要和我一起坐飞剑吗？我们刚好可以和灵兽一起去消食，玩会再回来。”
元归尘轻轻应了一声。
宴上的有些宾客，刚想示意自家的小辈也一起跟上去，然后就看到他们家小辈瞬间煞白的一张脸。
——求求了，别让他们再去和仙尊弟子玩飞剑了，不然他们就要把刚才吃的都吐出来了！
从自家小辈眼中读出这样的恳求后，宾客们回忆起之前看到的仙尊弟子格外肆意而潇洒的御剑身影，不由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算了，他们都不想坐上那样的飞剑，那也没有必要过于勉强自家小辈了，不然就不是结识，反而可能是结仇了。
而看着小师妹与元师弟一同离开，片刻之后，容逐雪终于坐不住了。
他停下筷，身旁的灵力形成一道壁障，隔绝旁人能听到他与仙尊交谈的声音。
容逐雪格外直白地对着晏明霄问道。
“师尊，您真的放心，让小师妹跟着元师弟走吗？”
晏明霄同样平淡地放下筷箸，声音平和道。
“归尘并无害人之心，而且火凤飞来时，他也护着云昭，不过师兄妹间的普通来往，你何必忧虑太多？”
容逐雪却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声。
他这位师尊若是真觉得小师妹与元归尘的亲近并无不妥，只怕根本不会和他解释那么多，冷冷一眼就把他打发了。
而晏明霄现在能不假思索地给出这几个理由，显然，这道问题也在仙尊心中盘旋过一遍。
虚难确实不会随意传染给他人。
可若是一位沾染虚空湍流过深，而且神智不清醒的修士，在与小师妹的交谈间，将虚空湍流的“益处”灌输给小师妹，同时让小师妹对虚空湍流生出好奇之心呢？
那么小师妹又会不会踏上和元归尘一样的道路，先是想要靠近，后来忍不住探索，最终深陷虚空湍流，遇上和元归尘一样的虚难劫数？
第81章 分享
想到这里, 容逐雪连碗里的饭菜都不觉得香了，他现在只想要追上去，盯着元归尘的一举一动, 以防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语, 或者真的带小师妹去了虚空湍流之中。
不过想到这里，容逐雪又不免生出点纳闷之情。
他一个只是与小师妹相处了些时日，就不忍心见她沾染劫难的二师兄，都尚且对于元归尘如此不放心, 晏明霄是如何能安然自若地坐在原处，脸上还没有一点担忧之色的？
他这位师尊从前对小师妹的种种爱护关怀举动，以及方才冲上去救下小师妹的急迫神情，他可都看在眼里，按理来说，晏明霄现在应该是最紧张的那一个吧？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这位一向手段和心眼都很多的师尊，真的如他自己所言, 如此信任元归尘吧？
看出了容逐雪眼底的怀疑与顽固神色, 晏明霄虽然懒得搭理自己这位二弟子, 却也清楚，不给容逐雪一个合理的回答, 只怕他还要喋喋不休下去。
青年仙尊微微抬眼, 语气平淡道。
“映月秘境，在我眼下。若是归尘真的说了不智之言，我自会出手。”
容逐雪这才恍然大悟。
他就说嘛，他了解的北渊仙尊，不可能不将重要之物，牢牢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知道晏明霄在盯着应云昭与元归尘那边的一举一动，容逐雪也就不再过多聒噪了。
……
没有像容逐雪与晏明霄担心中的那样, 元归尘会向应云昭灌输虚空湍流之事。
元归尘一直很安静，像一片单薄的画影。
他坐在小师妹的剑上，看着应云昭快乐御剑，完全随着她自己的心意拔地飞升，或者是跌落下去时，元归尘站在剑尾，身影安然不动，全程都如同一件无趣的死物。
听着小师妹叽里呱啦地说着剑道峰上的趣事，道玄院中的趣闻时，元归尘迎着呼啸而来的狂风，也依然安静沉默。
而应云昭似乎也完全不在乎元归尘的反应，她自顾自地说够了，玩够了之后，就快乐地从飞剑上跳下，一把抱起从晚宴上跑出，迎面扑来的雪狼。
她一手将雪狼厚厚的爪子抓起，然后将足有成人高的雪狼，推到了元归尘怀里。
三头雪狼和应云昭一样，都是格外活泼开朗的性格。
它们见元归尘没有反应，也还是乐呵呵地伸出热气腾腾的大舌头，一边用爪子扒拉着首领认可的同伴，一边用舌头舔着元归尘的手掌和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