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的温度很温暖，皮毛也是蓬松柔软的，雪狼们从三个方向分别环抱拱上元归尘，发出格外友好的嗷呜叫声，温热湿湿的大舌头分外热情地舔上冰凉的人类。
元归尘已经许久没有与生灵这般亲近，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身体微微僵硬住了，有些想要推开冒然靠近的灵兽，但是冰凉的指尖又似乎有些贪恋这种纯净的温暖。
但是最后，他也还是学着之前摸上应云昭脑袋的样子，轻轻地抬手，摸上了那些雪狼温暖雪白的毛。
他们降落的这片草地繁茂厚实，像一片舒适的墨绿地毯，应云昭小小的身形忽然被旁边的灌木吸引了，她一把钻进了漆黑的灌木里，很快又捧出了一捧鲜红的果子。
灵兽们循着主人的气息，找到了此地，一头头灵兽乖乖地按着先后次序站好，排队分着应云昭找来的果子。
这是它们慢慢养成的习惯，只要是想从小主人手里拿到的东西，就要乖乖排队，不然小主人的师尊就会用一种很恐怖的眼神盯上它们。
分到了果子后，大黑熊率先在原地躺下来，它其实已经吃饱了，小主人分出来的果子，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但是大黑已经慢慢领悟了人族的人情世故。
熊要和人类经常贴贴，才能换来更好的食物，不能只当一头只懂得进食的傻熊，不然要抄书的次数，就要变得越来越多了！
望着应云昭越收越多的宠物们，大黑对这条它自己独自思索出的道理深信不疑。
它身上属于野熊的腥臊气息已经被清理干净，连毛发都被梳理得松软了一点，应云昭习以为常地靠上去，感觉像是靠上了个温暖的大沙发。
白龙一如既往地粘人凑过来，应云昭习以为常地将它揣进袖中，再捧着还剩小半的果子，正要往嘴里塞去。
下一刻，方才还在三头雪狼包围圈里，略微束手无措的元师兄，却瞬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应云昭面前，捉住了她捏住果子的那只手。
“外面的，果子，不能随便吃。”
元归尘脸上仍然没有过多的神情，漆黑空洞的眼睛比她身旁的麒六，看起来更像是一具冰冷的傀儡。
应云昭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果子，无比肯定道。
“好吃的！师兄不信的话，也来尝尝！”
下一刻，孩子的手掌就捏着一把果子，递到了元归尘嘴边。
元归尘身后，又有三头被抛下的雪狼，毫无芥蒂地热情凑了过来，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游戏，有些兴奋地蹭来蹭去，有的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还想要舔掉应云昭手里的果子。
“不行不行！这个是给师兄的！”
应云昭高高举起手，无比认真的神色坚定又倔强。
元归尘不善于拒绝善意，更难以拒绝小师妹在夜色中也无比明亮的清澈眼神。
他最后还是接过了果子，送入了口中。
果子是酸的，酸得让人口舌生津，眉头微皱。
元归尘被这具有冲击性的酸味刺激到了，他却有些忘了该如何反应，只能沉默地闭紧唇，任由这过于刺激的酸味，在口舌中充斥蔓延。
但是……不讨厌……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喜欢这样酸得过头的味道。
下一颗果子，却是猝不及防的甜。
再下一颗，还是酸的。
下一颗，甜的。
酸的。
酸。
……
有些像是在玩一个结果未知的游戏，元归尘少见地提起了些许兴致。
当他将最后一颗果子吞下去时，野草上跳动的雪白月辉，此刻在他眼中，都像是更清晰了几分。
像是拂开了一层朦胧的雾气，在安静的夜色包裹中，他方才真正地回到了人世之间。
元归尘朝着他面前的应云昭，缓缓地露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谢谢，小师妹……果子，很好吃。”
应云昭嘿嘿一笑：“不用谢！对了，师兄，你叫我云昭就好了，我不仅会找果子，还会烤灵虫，烤鱼，烤蘑菇，算了，最近还是不吃蘑菇了……不过我那里还有腌肉和酸菜，还有馆主师父给我留下的酒，不过酒不好喝……哦对了，师兄，我还从道玄院里学了好多好多的东西！”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终于图穷匕见道。
“所以师兄可以给我讲故事吗？师尊和容师兄那边已经没有更多的故事可以讲了，现在市面上的话本子我都已经看腻了，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一点新意都没有，我想要听更有趣的故事！”
应云昭认真抱怨着，元归尘安静听着，没有像容逐雪一般喋喋不休地追问什么，脸上也没有什么不耐烦，他没有过多思索，就平静地应下道。
“好，师妹想听什么故事？”
应云昭一张口，格外干脆利落地报出了师尊给她讲过的几百个寓言故事名字，还有修真界流传的各种传说，名人轶事，民间的奇闻话本。
报完之后，她格外贴心地补充道。
“师兄如果没有新的，也可以给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万族血战，还有你修炼时候的趣事，大家亲身经历的故事，我都喜欢听！”
元归尘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中，在三头雪狼热情的拱卫中，他清瘦的身形纹丝不动，如同一座过于沉默的雪白峭峰。
但他仍然没有拒绝。
“好，我给你讲。”
应云昭立刻坐回到了黑熊旁边，靠在软绵绵的熊肉沙发上，拍了拍旁边柔软厚实的草毯，专程给元师兄留了一个讲故事的贵宾座位。
在女孩灼灼的目光中，元归尘平静坐下，讲起了他的故事。
在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算特殊。
他的父母是一对普通的凡间夫妻，家里经营着果摊，衣铺这样的小生意，虽然不算太过富裕，但也算得上衣食无忧。
元归尘是家中排名第二的孩子，上有一位能干懂事的兄长，下有聪慧灵敏的弟弟与妹妹，一家人过得安稳平淡。
元归尘性格安静，没什么大的志向，他最喜欢与城中的猫狗玩耍，鸟雀蝴蝶也喜欢停留在他的身上。
说到这里时，元归尘的脸上也不由显出了几分笑意。
他向应云昭分享着，他小时候家中养的一条狗，也叫大黑，与应云昭的那头黑熊一样，格外通人性，也与她养的那些雪狼一样，都喜欢舔人。
元归尘又说起，他家中的院子里，有一棵活了很多年的大枣树，几只黑白相间的鸟雀在树上筑巢，每当他出现在树下时，它们都会飞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会偷拿找到的虫子与果子，来喂它们。
元归尘说起了他曾经结识的每一种动物，与它们共度的那些安宁时日。
月色安静流淌在他们身上，天空静谧的星辰闪烁着微光，应云昭靠在暖呼呼的黑熊身上，在元归尘沉缓的声音中，缓慢生出了一点睡意。
她半梦半醒地迷糊问道：“师兄，后来呢？”
“后来，”元归尘沉默了一会，“我的爹娘，便回到了……”
不远处，一道雪白修长的身影突兀出现。
晏明霄稳稳抱起平稳睡着的应云昭，将她转交到不远处的麒六怀中，轻声道。
“时候不早了，带云昭回去休息吧。”
第82章 寻人
待到麒六抱着应云昭转身远去, 青年仙尊略微复杂的目光，最终才落到了重新变得安静的元归尘身上。
“归尘，你此后有何打算？”
晏明霄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关怀之意, 这已是他少有的对弟子显露而出的和色。
元归尘收回还在抚摸着雪狼的手, 他站起身来，神情重归之前的死寂道。
“弟子此次出关，一来是为了与师长道别，二来是想回凡间, 看一看故土如今的模样。”
元归尘没有再说下去，晏明霄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果然，他的这位四弟子，已有死诀之意。
元归尘心意已决，这股死诀之念，旁人终究难以撼动。
两道雪白的身影在林间相对伫立着，如同两座相隔遥远, 冰寒肃穆的雪峰。
最终, 晏明霄也只能向元归尘微微颔首, 语气重新变得淡然平静道。
“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便不再多言。毕竟该劝的话, 百年前我都已经劝过了, 我再多言，你也听不进去。”
晏明霄话音一转，再度问道。
“你觉得云昭如何？”
元归真思考了片刻，方才一字一句，格外认真道。
“小师妹，灵台纯净，天资超然, 我难以窥望的圣境，她也许能够踏入。”
晏明霄微微点头，刚才过于沉冷凝寂的气氛，此刻稍稍缓解了一些。
“云昭确实很好，我也能够看出，她很喜欢你这个师兄。但是，归尘，你既已下定死诀之心，以后也不适合与云昭过多接触。这个道理，我无需多言，你也应该明白吧？”
元归尘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