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悲悯半是可怜地望着她，那双盈盈水眸似乎是在说让她别再逞强，而她自始至终不承认苏清清是霍慎的人，经过提醒之后仍旧唤苏清清苏姑娘。
苏清清的不悦终于上了眉头。
到京城也有三月有余，她也明白原来妾室姨娘之下还有通房。
通房就是府中奴婢，不同的是普通奴婢只需伺候主子日常，通房却要为主子暖床泄*欲, 而府里大多数人称已被主子收入房中的婢子时, 会在名字后加上“姑娘”二字以作区分, 大家族的奴婢不以通房为耻，甚至羡慕其能从普通婢子成为“姑娘”。
可苏清清不是伺候主家的婢子，她是与霍慎拜过天地的夫妻，纵使皇家不承认她跟霍慎的婚事，至今都未曾提起过她，可怎么找她沦落不到通房的份上。季竹吟如今还没有坐上昭王妃，便百般折辱她，意图将她打成通房之流。
大抵是人到怒极反而愈加平静，苏清清淡淡地笑着，说着轻描淡写的话：“可是陪在王爷身边的人是我，对吗?”她知道季竹吟极为在意!
这是季竹吟最为不甘的地方，与霍慎相隔整整四年，重逢后从他口中听过再多有关偏关、有关西北的事，都不远及与他亲身经历。
一时间被苏清清的话刺激到，季竹吟险些绞烂手中帕子，她眸色暗沉地清了清嗓子，娇柔如黄鹂的嗓音携着一股狠意，“陪在王爷身边如何，三年又如何，苏姑娘信不信我能让王爷亲手打碎你口中三年?”
*
霍明玉跟流彩找季竹吟都快找疯了，这事又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府里各处本就严阵以待，
流彩谨慎小心地撇了眼霍明玉，想起先前苏夫人与自家公主的谈话，她不由得说道：“要不咱们去云亭院找找?”
霍明玉有些不开心表现在脸上，不喜流彩这么说季竹吟，反驳道：“季姐姐没事去苏清清那边做甚。”明知道自己兄长与苏清清关系，这种时候还找过去，不就是给自己添堵吗?
“没准季姑娘真就在那边。”她是真认为是有这种可能的，公主觉得季姑娘心善脾气好，可是脾气再好的女人，看到自己心悦的男子有其他女人难免会觉得不甘，“您是若是让苏夫人与季姑娘碰见，那……”
“那我肯定要过去看看情况。”苏清清肯定应付不过来季姐姐。
明明嘴上说着季竹吟好相处，可霍明玉也没弄清楚自己怎么就这么笃定，苏清清会在季竹吟手底下吃亏，想着两人见面可能出现的剑拔弩张，她又加快了脚下步伐往云亭院的方向去，看着几乎都要小跑了起来。
这一路都没有看到季竹吟，霍明玉还心存侥幸或许她没有过来，结果离云亭院不远的假山石堆处就见正面对面而立的两人，霍明玉脑子里警铃大作，她边跑边喊着季竹吟，强硬地打断两人谈话：“季姐姐，季姐姐，你可让明玉好找，我差点儿就把王府绕了一大圈。”
季竹吟与苏清清纷纷往霍明玉看去。
见到霍明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点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苏清清下意识想上前给她顺气，已经做出抬手取下自己腰间绢帕的动作。
季竹吟往后拉开跟苏清清的距离，眼底的敌意悄然化作善意，在霍明玉跑过来前，她周身已经挂上如春风柔和温厚的气息。
霍明玉低头急促喘*息，眼瞅着苏清清抬手摸向绢帕，装作没看见似的，已然走到季竹吟身边，而苏清清则是低头打在自己腰间，假装抚掉腰上沾染的灰尘。
“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到这边来了，见到清清也在此地，便忍不住过来与她攀谈几句。”
府里人都清楚苏清清经常在这地儿闲坐，稍一打听就知道，她坐在这片假山因为这里有干净透彻的活水，从山上引流下来的泉水，她喜欢听水激荡在假山上的声音，头顶还有纷纷飘落的树叶，风一刮带着秋意的凉爽，这块地是苏清清的独处之处，就连绿竹白菊都少有上前打扰的，所以可以看到那二人不在她身边。
霍明玉飞快地瞅了一眼苏清清，当着季竹吟的面她心虚地不敢看她，拉着季竹吟衣袖撒娇似地说着：“这里有什么好来的，季姐姐我们还是快走吧。”
而绿竹正好看见霍明玉与季竹吟离开，一下子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她连忙绕道钻到假山石里走小路，往苏清清常待的石桌走去，就见苏清清捧着绣筐在原地没动，杏眸望着方才公主与季姑娘离开的方向。
“夫人，咱们也回去吧，不然沈嬷嬷该找您了。”苏清清识字背书的悟性很高，从背厚厚的宫规律法开始，她身上的担子似骤然轻松不少，不过沈嬷嬷每日早间晚间都会抽查，所以就算比先前轻松，苏清清也还是没办法偷懒的。
苏清清将手中绣筐递给绿竹，淡淡应了声：“好。”
霍明玉与季竹吟手挽着手离开，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她没忍住回头往身后望去，只见原先站着苏清清的地方，已然看不见她身影，以前她都是等她走了很远很远之后才会回去的，完蛋，她肯定生自己气了。
季竹吟见霍明玉心不在焉，明知道她是因为苏清清，非得问道：“你在看什么?”
“啊?”霍明玉恍然回神，她歪着脑袋望向季竹吟，唇往后扬了扬露出几丝笑，看似无意地开口说道：“想看看那块儿地方有何吸引，能够让季姐姐从花厅跑到云亭院前。”谁也不是傻子，季竹吟说的不知不觉走到这里，不过是随口敷衍人的话，当时霍明玉着急把季竹吟带离所以才顺着她话往下说，现在想起来问她了。
“我是特地绕到这边来的，”季竹吟深知自己忽悠不住霍明玉，所有很是干脆的承认，不过她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而是道：“我原以为清清出生小吏之家，身上会染上小门小户泼辣无理的习性，可这回见面我倒是觉得她是很好的姑娘，我着实不忍伤害她。”
季竹吟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当着苏清清的面对她挑剔贬低，但是却不会对霍明玉说苏清清不好，而且恰恰相反，她还不断夸赞苏清清，说苏清清的好话，做足了和善容人的姿态，那样苏清清再跟霍明玉提起今日的事，霍明玉不仅不会信她，反而会觉得她无理取闹，刻意挑拨。
霍明玉是不知道她们谈话内容的，还以为季竹吟是真的与苏清清相处愉快，听到季竹吟称赞苏清清，她心里泛起隐晦地高兴，不过她抿着唇尽量没有表露，毕竟如果自己表现出太喜欢苏清清，季姐姐也会伤心的，她不想看到两人中任何一方不开心。
所有霍明玉在季竹吟赞扬苏清清后，紧跟着不断说着季竹吟的好话，“季姐姐才是真的与人为善，京城贵女皆多有不及，难怪我二哥会喜欢季姐姐。”
季竹吟脚步渐渐放慢，她如水的眸子透着压抑的痛苦望着霍明玉，嗓音略微哽咽，“早知如此，当年我说什么都会陪着王爷去偏关，那样也不至于将清清拉扯进我们之间。”
“这……”霍明玉望了眼季竹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说这些毫无意义。
她将头抬得高高地望着天边残血般晚霞，太阳每日朝升西落，今天的太阳是昨天的太阳，也是明天的太阳，站在太阳底下的人也还是同样的人，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悄然变化，不可能有重新一回的选择。
没听到霍明玉接过话茬，季竹吟长长的睫毛落下厚重阴影，从前霍明玉是会急匆匆跟她表示苏清清不是阻碍，她一定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可如今霍明玉不再这么说了。
季竹吟心情沉重，加上怕霍明玉再深究自己找上苏清清这事，她到了弄玉阁便提出告辞，带着丫鬟敛秋念夏回卫国公府。
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季竹吟潜意识里便会想到自家姑母，她是她在京城立足的底气。卫国公府这一支是开国功臣，当年曾跟着太*祖开疆扩土，掌握凛南二十万兵权，后承袭国公爵位，近百年以武将出名，恩宠从未衰竭，她姑母嫁到卫国公府严家才得以保住性命，如今荣华更是比在季家都不弱丝毫，连带着她也受益不少。
只可惜当年姑母嫁入严家已是费了大力气，严家老夫人不可能容一位季家女入门，不然或许她早已在严家挑选儿郎嫁入。
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自己已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能接着往下走，她软软地依靠在季云舒怀里，唤着：“姑母~”
这一趟到王府让她心情沉重，脸上不自觉带出几分情绪，季云舒见状摸了摸她的额头，眼里有过怜惜和心疼，温声问道：“咱们家竹吟这是怎么了?”
“姑母，我已经二十二。”大启就没有哪个女子二十岁都不嫁人，即便家中想把孩子多留几年，顶天十八前定会出嫁，她嘴上不言不语心里焦急得不行。
“二十二岁如何?”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甚至于连贞洁也不是大事，这些皆是世人给女子套上的层层枷锁，逼迫女子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季云舒低声宽慰季竹吟，“当年我也是这年纪才嫁你姑父，自此卫国公府只我这位女主人，谁也不敢随意欺辱，纵使这么些年只有你表弟一个孩子，但我与你姑父感情甚笃，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