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夏汀不好意思长时间叨扰程青野, 总是会想着如果可以的话, 她还是愿意回家的。
只是夏冬明债台高筑, 不仅仅是丁兰，连他之前躲到外地的债主都追上门来。闹得极不安生。
夏汀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根本不安全。
程青野便遏令她呆在这儿，说自己有地方可去，用不着她担心。
后来两个人之间就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和默契。
彼此都不再过问对方的事。
但每次程青野回来，都能看见桌角留给他的一碗面，又或者是其他的食物。
夏汀竟然从他不规律的作息里，能掐准他进食的频率和时间点。
以至于每次他回来的时候，都能恰好吃上一点热腾腾的东西。
这一点其实要得益于夏冬明。
夏汀和夏冬明朝夕生活了18年，夏冬明阴晴不定，作息又极不规律，魏春雪死后，他所有饮食起居的重担都落在了夏汀身上。
只要回来吃不上热食，他便会大发雷霆，数落声和咒骂声夹杂着拳脚，最后都会变作夏汀身上的淤青和伤痕。
数也数不清。
夏汀在日记里写，再坚持坚持，再坚持一段时间，只要能熬到高考就好了。
至于程青野，她想，她欠他的实在够多了。
这些就留着以后慢慢还好了。
对于穷人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想，等熬过这阵最冰冷最痛苦的时光，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偿还程青野。
所有的好，她会一点一点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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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琪有一段时间没来上学了。
听同班的同学们说，她似乎在准备艺考。
沈心怡倒是照常来学校上课，她人缘很不错，加上一张爱笑的漂亮脸蛋，很快在学校里又有了新的闺蜜。常常手挽着手穿梭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无话不谈。
十二月的冷风也驱不散她和煦的笑容。之前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好像没一点影响。
夏汀在她的眼里根本就是无足轻重。
她说自己家里已经帮她安排好了出国的事情。要不了多少时间她就去国外读大学了。和她表哥一起，都在英国。大概下个学期就不会在这里了。
笑声混杂着冬日里的阳光落在夏汀写得密密麻麻的题本上。她手指被冻得又红又僵，上面甚至长了几处冻疮。
魏春雪还活着的时候，她几乎没有长过冻疮。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她开始习惯了冻疮的存在。
密密麻麻的痒，是贫穷慷慨馈赠给她的礼物。
如同此刻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前几天的十校联考，她终于考过了沈嘉恒，一跃成为年级第一。
但她知道，这是因为沈嘉恒在忙出国的事情。
林佳琪告诫她的那些话其实没错，她和沈嘉恒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的未来熠熠生光，前路铺着漫无边际的辽阔风光。
而她只会被困在日复一日的题海里鼠目寸光。
他对她，从来都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同情和怜悯的。
“手很疼吧，给，涂一涂这个也许会好点。”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嘉恒。
他总是这样温柔。
温柔到让人没办法相信，那天说出那样的话的人，会是他。
但其实也能理解。
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怎么会愿意和自己扯上任何联系呢？
夏汀不怪他，要怪就怪自己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奢望来。
好在自尊和自知最后还是敲醒了她。
这段时间以来，夏汀一直在刻意躲避他。
她婉言谢绝：“不用了，谢谢。”
然后继续把目光放回到题本上。
“夏汀，其实我……”沈嘉恒想解释。
“班长，王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一个捧着作业本的女生冲这边喊道。
“……好。”沈嘉恒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打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支进口的冻疮膏搁在夏汀的桌角。
而夏汀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从题本上挪开一眼。
自己想要的未来就在此刻她的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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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野的那间房子光线太暗，一到晚上就不怎么方便写字刷题，于是夏汀便会在放学后，到学校附近的书店学一会儿。
这里也是她曾经躲避夏冬明的去处。
书店老板是个和善的老妇人，也是岚县一中毕业的。
早些年家里条件不好，好在刻苦学习，最后考上了个好大学，在大城市找了份体面的工作，如今孩子们也大了，各自有了幸福的家庭。老板的另一半五年前死于脑梗，处理完丈夫的后事，她选择回到老家，在这个土生土长的地方开了家书店。
书店不大，除了书籍以外，还放置了几张写字用的桌子，也不为挣钱，只为了有个消磨时光的去处。
老太太偶尔插插花，看看报，日子便也安稳地过去了。
夏汀埋头刷题，笔尖刷刷。
窗外天色很阴，这几日气温飞速骤降，再过两天就是大雪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起雪来。
沈嘉恒站在隔她两米远的书架后面，默默看她写字。
她手上的冻疮早已经肿起来老高，看上去分外惹人心疼。
她最终还是没要自己的那支冻疮膏。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排书架。但隔膜却早已经将两人横亘至更远的地方。
外面天色阴沉，沈嘉恒想起六年前的某天，也是这样一个快要下雪的天气，他因为考试失利，没达成父母的要求而被责备。
一向活在父母阴影和压迫下的他，第一次出现神情恍惚。
他跌跌撞撞偷跑出家门，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赤裸冰冷的街道。
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样陌生。
好冷。好冷。
他第一次感觉到冷。
可是他也不想回家。那个以利益为核心构成的家远比冰天雪地要寒冷。
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却循规蹈矩，一步一步按照沈父沈母想要的样子成长，沈父有着极强的强迫症，沈母又有着极强的控制欲，重压之下，他简直快要喘不上气来。
外人眼里，他有着幸福优渥的家庭，可在他眼里，他宁愿什么都不要。
他想哭想落泪，第一时间漫上他脑子的，却是沈母说的哭什么哭，像什么样子。
他甚至被剥夺了哭的权利。
下雪了。
说来也可笑，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淋雪。
起初是细小的雪子，而后突然开始下大。
洋洋洒洒的乱飘。
他不知道何时窜进一条小巷子里迷了路。
周遭都是一些破旧颓圮的房子，在他优渥的生涯里，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破旧不堪的房子。
小巷子里黑压压的，只有往前走，才能看见甬道口涌进来的几抹光亮。
在巷道口的尽头，慢吞吞走来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破了一角的蓝格子大伞，个子小小，手上还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在快要靠近到沈嘉恒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避让了一下。
眼看着两人就要擦肩而过，那伞忽然倾斜了一下，伞下露出一张冻得有些泛红的脸。
沈嘉恒听见她仰起脸问：“下雪了为什么不回家？”
她眼睫被风雪沾的有点湿。
沈嘉恒不知道怎么回答，见她也在路上走，便不由得问：“你不是也没回家吗？”
“我是要去看我妈妈。”夏汀说。
沈嘉恒很羡慕她说的如此轻松。
而他在面对自己那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时，无一例外都是胆战心惊的。
他不敢忤逆她的任何心意，只能按部就班地长大。
可是看妈妈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为什么要挑在这样的下雪天呢？
沈嘉恒有些不解。
“可惜我只有一把伞，”夏汀说，“你早点回家吧，雪和雨一样，淋多了是会生病的，我妈妈告诉我的。”
说完，她就一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嘉恒走了两步，找不到方向。不知怎么的，他竟也鬼使神差地跟在夏汀后面了。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
夏汀一瘸一拐，走的很慢。
沈嘉恒也不恼，他向来被规训的脾性极佳，从不轻易展露情绪。
雪纷纷扬扬洒在他们之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夏汀终于停了。
这是一片空旷的岔道口，四通八达都是路。
沈嘉恒盯着四面八方看了会儿，都没瞧见除了他和夏汀以外的人影儿。
该不会，她妈妈不会来了吧？
就像他爸妈一样，总是一言不合就爽约，把他随意丢在某个地方好久。
夏汀收好伞放在地上，腾出手来解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