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里面白色的纸片就飞了出来，像是蝴蝶一样。
只不过……沈嘉恒发现，那些纸片，似乎……都是纸钱。
夏汀没有打火机，就把亲手叠的纸钱洒在岔道口。
四通八达的风会把她的想念带到魏春雪那儿去的。
这是魏春雪死后的第二年。
她的尸骨没有被带回她的故土昭南，夏冬明嫌路费太贵，于是借着这边的亲戚，把骨灰全权交给那亲戚处理，亲戚图省事，便埋在了岚县偏远的一个小村庄。
夏汀根本不知道那具体是在哪里。
多可悲。她连自己生母归息的地方都没办法知道。
漫天的纸蝴蝶飞舞。
沈嘉恒这才明白过来夏汀要等的妈妈在何处。
这是他第一次受到震撼。
“你怎么还没走？”夏汀转过头，发现了他。
风雪里，她神情清冷又固执，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嘉恒本能想要道歉。
“回家去吧，晚上雪会更大的。”夏汀说。
“我……我和家里吵架了。”沈嘉恒如是说。
“那也先回家去，”夏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既然活着，那就要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对沈嘉恒产生了深重的影响。
以至于每当他快要挺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想起风雪天里夏汀坚定又执着的眼神。
漫天的风雪缠绕着纸蝴蝶在飞。
她那么小，却又那么坚强。
后来，他开始慢慢寻找起夏汀的身影。
沈嘉恒已经想不起，自己暗恋上夏汀具体是在哪一个时间段。
在别人的眼里，夏汀，家境不好，还是个瘸子，除了成绩以外，其他没有一项是能拿得出手的。
可是，在他的眼里，夏汀熠熠生辉。
他知道林佳琪和沈心怡因为某些原因一直在找夏汀的麻烦，所以那天当沈心怡问他是不是喜欢夏汀的时候，为了保护夏汀，也为了不让她们继续去找夏汀的麻烦，他做了最傻最错误的决定，就是选择说出那样的话。而且还和夏汀之间形成了误会。
正是这样的阴差阳错，让他没办法、也没资格再靠近她一步。
他总是想要靠自己去尽可能地帮助她，可是她却全然不需要他的任何援助。
她坚韧如野草，不卑不亢，用力生长。
天空开始飘下几粒雪子，夏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合上书页，把东西都收拾好，背着书包跨出门去。
沈嘉恒看着她背影走远，最终没有再追上去。
他站在屋檐下，雪开始密密匝匝下起来了，他正准备走，忽一转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程青野正站在不远处，隔着风雪，凛冽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
显然目睹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程青野：我的妻子很可爱，你知道吗？知道你就死定了。[柠檬]
第18章 黑百合
程青野从游戏厅里出来的时候, 天正快要下雪。
行人神色匆匆，只有街道两边的小摊小贩不受影响，迎寒叫卖。
冷空气团成气流，呼啸而过。冷的明目张胆。
程青野个高腿长, 插兜沿着小巷走了一会儿。
机车停在不远处的街角, 正要转过去的时候, 程青野忽然看见路边醒目的“药店”二字。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去。
“有冻疮膏么？”
他伸出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扣了两下。
塌塌椅上躺着个白头发的老头，似乎耳朵不太灵便, 程青野敲了半天, 他才睡眼惺忪地问：“啊, 什么？”
程青野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说, 冻疮膏，有卖的么？”
“有, 有的。”那老头才终于如梦初醒地起身，低着脑袋在玻璃柜台里摸索了一遍，“十块的，二十块的, 都有，你要哪种？”
程青野皱了下眉：“要最有用的。”
……
程青野出门跨上机车, 快要下雪的街道里，风从耳畔刮过, 将他的头发吹得蓬松而凌乱，却透着股少年志得意满的张狂。
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
夏汀背着泛黄的书包推门从书店里走出来, 她腿上的石膏刚拆没多久, 走路不敢太使劲, 摇摇晃晃地走在石板路上。
天空褪色成淡蓝色，开始下雪了。
程青野刚想走，却看见了从书店里追出来的沈嘉恒。
他目光一直落在夏汀身上，眸子里似乎写满了担心。一点也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程青野其实已经打量了他很久。
直到雪片飘大，他才看见程青野。
隔着凛冽的风雪，他沉沉的目光扫过他。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爽。
沈嘉恒想起他就是那天那个夏汀亲过的少年。
淡紫色的梧桐花下，夏汀垫起脚，小心翼翼靠近他、触碰他的样子，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嵌刻在沈嘉恒的脑海里，抹不掉、擦不去，每每想起来，都足以刺痛他。
“你是夏汀的谁？”他警觉地走下楼梯来。
可一靠近程青野，才发现自己个子居然不敌他。
程青野光是站在那儿不说话，气焰就格外嚣张，足以碾压他。
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无声的压制。
沈嘉恒皱着眉，问：
“是不是你胁迫的夏汀？”
程青野冷笑，冷质感的音色里装满不屑的嘲弄：“我倒想知道，你是用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此言一出，沈嘉恒沉默了下。
“盯着别人的女朋友看，是你的乐趣？”程青野冷声。
“女朋友？”沈嘉恒不可置信道，“夏汀答应做你女朋友了？”
“不然她为什么当着你的面亲我？”程青野讥讽，尽挑些带刺的话说。
这句话实在是火药味太过浓烈。
夏汀其实压根没有答应过做他的女朋友，他也清楚夏汀曾经真心实意地喜欢过沈嘉恒，当着沈嘉恒的面亲吻他，无非只是利用和报复，这一切，他都心知肚明。
只是很可惜，这个人根本就配不上她的喜欢。
“她……”沈嘉恒冷静着回忆那天的情形，“她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那天说了一个谎。”
“谎？”程青野压低声线，“哦，你是说，被她那样的人喜欢，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对吧？”
“你不懂。”沈嘉恒摇头，痛苦道，“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程青野笑了，“你脸皮挺厚的，诋毁也能说成是保护。”
程青野早就看穿，沈嘉恒所谓的保护夏汀，其实无非是自私和怯懦。
换做是他程青野，喜欢和保护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这样做，也断断说不出那样的话来的。
所有的借口，无非是给自己的自私怯懦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骗骗别人得了，”程青野撩起眼皮看他，“别把自己也骗了。”
他转身重新骑上机车，“还有，离她远一点。”
说完，他就发动引擎，极速碾过沈嘉恒面前的那滩雪融化后的脏水。
淤泥被溅起来，滋了沈嘉恒一身。
沈嘉恒向来有洁癖，此刻却忘记了发作，目光死死盯着程青野离开的背影。
程青野迎风而去，恣意又张扬。
-
“你回来了？”
夏汀把桌角盛好的一碗蛋炒饭推到程青野面前。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一个保温袋，蛋炒饭在里面放了很久，居然还能保有腾腾的热度。
“你今天比往常迟了七分钟。”夏汀下意识说。
“处理了点脏东西。”程青野说的云淡风轻，似乎压根没把沈嘉恒放在眼里。
他从屋外进来，身上还夹杂着凛冽的风雪。一身卫衣单薄，看上去身体素质极强，不怕冷似的。
他扫了眼夏汀做的蛋炒饭，“你不用特意给我留。我会去外面吃的。”
“没有特意给你留，”夏汀吸了吸鼻子，“做多了。”
“能多出一碗？”程青野问。
住在程青野家里的这段时间，夏汀总是想着力所能及地替他做点什么。
这一点程青野也看得出来。
“钱够用？”程青野又问。
夏汀点点头。
程青野从裤兜里拿出那支刚买的冻疮膏丢在桌上。
“这个买错了，给你。”
同样不擅长的说谎方式。夏汀却没听出来。
“在哪买的？”她说，“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帮你去退。”
小时候，夏冬明喝醉酒以后，也会耍酒疯，大张旗鼓地买一堆用不上的玩意儿。
夏汀就是从那个时候，学会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去退的。
毕竟东西没用过，人家顶多骂上一两句，然后也就退了钱。
脸皮和钱，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