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火葬场的路上，又飘起了雪。
夏汀冥冥之中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魏春雪死在一场冬雪里。
夏冬明也死在冬雪飞扬之时。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夏汀看见了夏冬明。
他躺在黑色的袋子里，只露出苍白的脸。看上去就像睡着了，皮肤却白的可怕，完全没有一点血色。
夏冬明最后还是变成了一抔灰。
那个男人说要把魏春雪和夏冬明都带回昭南去。
他问夏汀要不要也一起回去。
夏汀摇摇头。
他又问夏汀要去哪里。
夏汀说：送我回家吧，我还想再最后看看。
那个男人于是把夏汀送回了她家楼下。
老式的居民楼破破烂烂，但这里之后将跟她彻底无关了。
“哦对了，这个在你爸爸枕头垫底下找到嘞，给你的。”男人递给夏汀一个东西。
夏汀接过来，是一个有些破旧的纸袋子。
“那我先走了，”那男人灭了烟，“你自个儿在这儿乖乖的。”
夏汀跟他告别。
她蹲坐在楼梯角的台阶上，拆开那个纸袋子，发现袋子口写着一个“汀”字，里面是一点钱，320.5元，有零有整，是夏冬明唯一的积蓄。
夏冬明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夏汀又想起夏冬明那张惨白的脸。
夏冬明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的。
在夏汀遥远的记忆里，他也曾对夏汀很温柔过，像任何一个骄傲的父亲。
可是后面他染上了赌瘾，越输越多。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快速赚到钱，让魏春雪不用那么辛苦，但偏偏这是最愚蠢最错误的方式。
他想改，但又不甘心。
每次都念叨着最后一次，但每次之后都还会有下一次。
最后和他最初的本心越来越远，背道而驰。
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甚至对妻儿大打出手。
夏汀畏惧他、害怕他、厌恶他、憎恨他。
他如同一个噩梦一般，对她的伤害永远无法磨灭。
甚至在死前还要变卖掉房子。除了三百多块钱，什么都不给夏汀剩下。
他自私自利，永远只想着自己，从来没有为家人考虑过。
可是，当他真正死去的时候，她整颗心却空荡荡的。
谈不上爱或者是恨，只是空荡荡的。
夏汀仰起脸，雪钻进她的眼睛。
刺痛、冰冷。
这下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无父无母，也无处可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熟悉的巷道，脑袋里却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在何处。
她一瘸一拐走了很久。
那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她路过一家游戏厅的时候，恰好遇见了走出来的程青野。
他表情很冷，眼下垂着一圈淡淡的阴翳。
看到夏汀，他也挺意外。
他叫了她一句名字。
但夏汀却似乎并没有听见，浑浑噩噩地绕开他，兀自往前走去。仿若行尸走肉一般。
“喂，夏汀。”程青野又喊她，这次索性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可当他绕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却吓了一跳。
夏汀两个眼睛哭得红红的，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样子。
冷风灌进来，巷道里的破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怎么又哭了？”程青野皱了皱眉。
夏汀看着他，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程青野。”
“嗯。”程青野应。
“夏冬明死了，”她很冷静地说，“只有我一个人了。”
眼泪没有任何声息地流下来。
“……只有我一个人了。”
“谁说的，”程青野把冲锋衣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我不是人么？”
【作者有话说】
其实某人是想说——你还有我。[吃瓜]
第23章 黑百合
夏汀整个身子都被罩在程青野的外套下。
风轻轻地割, 像细小的刀片。
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心脏像漏了风的气球，每个疮孔都在刺痛。
程青野看着她的脸，心里挺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是下意识不希望她这么难过。
夏汀难过的话, 他也会跟着难受。
他沉默地替她拉拉链。
从下到上。
夏汀垂着眼睑, 什么话也不说。
程青野心头莫名翻涌上一阵冲动, 他忽然很想伸出手牵住她。
但伸出手的那一刹那，他忽又僵了一下。
最后停顿几秒，只扯住了她空落落的袖子。
“别傻站着，回家。”
他攥着她往前走。
夏汀跟在他身后。
他的衣服很大, 袖子长长的。
程青野背影高高, 替她挡住一部分涌过来的风。
上帝对夏汀是残忍的, 但也是仁慈的。
他收走了很多东西, 但却赐给她一个程青野。
明明她主动靠近他，只是为了利用。可是他却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在她最绝望最痛苦最无依无靠的时间里, 程青野是她唯一的救赎。
“程青野，你会离开这里吗？”
夏汀忽然很自私地想要他永远不要走。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认。
夏汀心脏凉下去半截。
“大概会是什么时候？”
“没想好。”程青野说。
十二月底的街道，清清冷冷, 再过两三天，很快又是新的一年了。
夏汀的袖子被他攥着, 两个人有些不太自然地走在狭长的街道里。
“程青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夏汀说。
程青野笑了下, 音色晴朗：“你才发现？”
“祝你离开这里以后，会有一个灿烂的前程。”夏汀真心道。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程青野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
他回头看了眼夏汀, 她脸色苍白, 眼睛红红的, 看上去像只兔子。惹人心怜。
只看了一眼，他心脏那里就忽然好难受好酸涩。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离开这里，那以后她要怎么办呢？
连反击都不会的一个人，没有他，该怎么办？
“糖葫芦，哎，看一看嘞，酸酸甜甜！”冷嗖嗖的街道边，居然有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个糖葫芦帚在叫卖。帚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要不要吃？”程青野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夏汀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都在放空状态，程青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吓了一跳。
下意识疑问：“啊？”
下一秒，程青野就已经买下一串糖葫芦，递到她手边。
晶莹剔透的躺衣包裹在鲜红的山楂外面，像精心编织的美梦。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给她买过糖葫芦。
“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轻轻地说，眼睫微微闪动。
心底却有什么情绪在泛滥。
“给你就拿着。”程青野说。
夏汀有些无辜地看了一眼她的袖子。
两边的袖子都太长，以至于她的手都没办法露出来。
程青野抬手帮她把其中一只袖子拢上去。
像照顾小孩似的。
手上的冻疮红红的，手背依旧肿起来。
程青野皱着眉：“没涂药膏么？”
“涂了，”夏汀说，“好的没有那么快。”
程青野眯了下眼，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夏汀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不吃？”程青野问，“不喜欢的话丢了。”
“不是。”夏汀摇头，虽然不知道程青野为什么总是这样莫名其妙，但她还是顺从他的旨意，轻轻咬下一口。
糖衣在口腔里崩裂一小块，甜腻的味道蔓延开来。
“甜不？”程青野问。
夏汀点点头，说：“甜。”
“别总是愁眉苦脸。”程青野说。
他这个人好霸道，连她的喜怒哀乐都要管。
夏汀说：“可我开心不起来。”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格外倒霉，丧父丧母，甚至连一个健康的体魄都没法拥有。
“那我想想办法。”程青野没再要求更多，“先回家吧。”
口腔里丝丝缕缕的甜越沁越饱满。
有这样一个人，他不顾世俗的眼光和偏见，选择保护了自己。就因为自己求他保护自己，哪怕他当时答应的宛若戏言，但他却用行动一直在践行这一句戏言。
就算她是不讨喜的黑百合，也愿意给她全世界最好的光和水。
在她苦涩难言的时候，给她甜滋滋的糖葫芦。对她唯一的要求也不过是要她开心罢了。
夏汀眼睛酸酸的，看着程青野的背影，轻轻在心底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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