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又是一场大考。
2028年的最后一场考试。
也许是心累又加上压力大，又或许是夏冬明的死太过突然，抑或是吹了风受了寒，总之，夏汀在考完之后就忽然病倒了。
浑身乏力，明明发烧得厉害，却还是如坠冰窖般，全身都好冷好冷。
她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卷成小小的一个，试图以此来获取更多的温度，却终究还是徒劳。
房子外面在下大暴雨，被子冷得像一块铁。
她意识混沌，一会儿梦见魏春雪，一会儿又梦见夏冬明，梦境一个连着一个，宛若梦魇一般，压得她无法喘息。
她像掉进了深海里，努力挣扎，却连一块浮板都摸不到。
那种窒息感压迫着她，她第一次萌生出自己可能也要活不久了的恐怖错觉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出声想回应，嗓子里却像长了刺一般，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无力地哼哼唧唧。
她用尽所有力气想睁开眼睛，但眼皮也同样沉重。
她好冷，只能蜷缩着发抖。
迷迷糊糊中，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
那人抓得极不自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只浅浅抓了一点她的手指。
他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她忍不住想要得到更多，如同溺死的人奋力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她伸手轻轻抱住了对方。
程青野呼吸凝滞，但也没有乱动，就任凭她这样抱住自己。
他向来自由自在、懒散惯了，不太喜欢这样亲密的接触，但在夏汀面前，他早已不知道多少次跌破了自己的原则。
她一直在出冷汗，一双眼睛紧紧闭着，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点血色。消瘦到让人心疼。长长的眼睫蒲扇一般轻轻闪动，刮得他好痒。
程青野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没辙一般。
三秒后，他掀开被子，笨拙地把她揽进怀里。
她真的好瘦小一只，在他坚硬的骨骼下却是那样柔软。
程青野握住她冰冷的手，尽可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
夏汀柔软的发丝轻轻缠绕上他的脖颈，擦的他喉结好痒。
程青野忽然觉得自己栽了。
……
夏汀被捂出了一身汗，浑身的淋巴结都烧的刺痛。
这是她第一次病的这样厉害。
程青野去药店买了药，喂她吃了以后，她才终于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夏汀一直在发抖，程青野复又重新抱住他，像刚才那样。
她才稍微安稳一点。
只不过她又开始频繁地做梦，无一列外都是噩梦。
她梦见黑暗里夏冬明肆意丢过来的鞋子，梦见胳膊上数不清的淤青和伤痕。
梦见腿被烫伤的那一年，被烫伤的皮肤好痒，魏春雪不让她抓，可是好痒好痒，每次轻轻碰一下就会鲜血淋漓。
梦见魏春雪笑吟吟地喊她的小名“小雨”。
她刚想跑过去抱住她，就梦见大雪天里她忽然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夏汀惊叫着醒过来。
黑暗里，程青野问她：“怎么了？”
他身上的体温过渡到她身上，让她没有再那么难受了。
夏汀不太习惯被程青野这样拥住，她轻轻往后退了一点。
“别乱动，”程青野沙哑着嗓子，“不是占你便宜。”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把汗捂出来，会好的快一些。”
夏汀这才没再继续乱动。
房间里好黑，已经是晚上了。她昏睡到不知道时间。
程青野心脏跳得很快，她能听见他结实有力的心跳声。
当然，也能听见自己的。
“做噩梦了？”程青野问。
夏汀点点头。
眼角有一道泪痕，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
悄无声息地晕染开一片。
她贪恋程青野身上的温度，有他在身边，总会安心许多。
“小时候我也做过噩梦，”程青野说，“祖母就会喊我的小名，她说受了惊吓以后，这样能把魂喊回来。”
他问夏汀：“你有小名吗？”
夏汀又点点头，有的。
“叫什么？”
“小雨。”她声音有点哑，是被烧的。
她出生的那天是个下雨天。魏春雪就叫她小雨。
除了魏春雪以外，就再也没有别人叫过她小雨了。
“小雨。”程青野叫她。
她轻轻应。
“小雨。”程青野又叫她。
她也继续回应。
“把你的魂喊回来，别怕。”程青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夏汀忽然觉得心头热热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在里面。
“魂喊回来以后，就不怕噩梦了。”程青野说。
他这样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居然有一天也会学着去哄一个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爱让拽哥变纯情[咬手绢]
第24章 黑百合
夏汀忽然一滞。
记忆里, 每次受了惊吓，会这样耐心哄她的人，也就只有魏春雪了。
她还没有被除了魏春雪以外的人这样对待过。
“小时候，我妈妈也会这样哄我, ”夏汀沙哑着嗓子说, “那时候我总做噩梦, 我妈就把她压箱底的一只银手镯给我戴上。那是外婆给她的。”
魏春雪来自昭南，这是一个中西部地区的小县城。当地的人喜欢佩戴银饰，以祈求平安顺遂。
她和夏冬明结婚的时候，她的妈妈, 也就是夏汀的外婆, 摘下自己带了很多年的手镯给她。
后来有了夏汀, 魏春雪又把这只珍贵的手镯给她。
希望能一直守护夏汀平安长大, 不再被噩梦困扰，不再有任何惊吓。
“说来也奇怪, 我戴上妈妈给我的手镯以后，就没怎么做过噩梦了。”夏汀说。
“手镯？”程青野问，“怎么没看你戴过？”
夏汀垂了垂眼睫：“卖了。”
她缓缓补充道：“被我爸爸卖了。”
魏春雪死后，家里没了收入来源, 夏冬明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很快, 家里就坐吃山空，但凡值钱一点的东西, 都被夏冬明变卖掉。
银手镯就是最早被卖掉的。
夏汀甚至来不及躲藏，夏冬明就恶狠狠地揪着她的胳膊, 生生从她的手臂上摘下了手镯。
手腕上还被擦破了皮。
“卖给谁了？”程青野问。
“找不回来了。”夏汀说。
她早就习惯去接受。
在悲伤的境遇里, 有期待其实并不算一件好事情。
夏汀睡的迷迷糊糊, 肚子咕咕叫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自从病倒以后，她就没再进过食物了。
“想吃什么？”程青野问。
夏汀摇摇头，说不知道。
“现在几点了？”
程青野摸出手机看了眼。
黑暗里，手机屏幕上的光线轻轻照亮夏汀的脸庞，她的呼吸近在咫尺，连同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一一清晰可见。
程青野喉结泛痒，不由得上下滚了滚。
22：03.
现在是2028最后一天的22时03分。
很快就要新的一年了。
岚县这边的人不过公历的年，这在他们眼里也许就是平常不过的一天。
但在魏春雪的老家，也就是昭南那边，当地的人却也格外重视公历的年份。
每逢旧年公历的最后一天夜晚，魏春雪就会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给夏汀吃。这也是他们平淡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仪式感。
魏春雪死了以后，就没人再给夏汀煮过面条了。
“我想吃，面条。”她忽然说。
“什么面条？”程青野问。
“都可以。”
“那你在家等着。”程青野说，“我出去买。”
“要不，算了。”夏汀脑子烧的晕晕乎乎，却还是惦记着外面天冷。她不想让程青野冒着寒冷出门去，仅仅只为了给她买一碗面条。
“就一会，很快。”程青野跳下床。
然后又将夏汀的被子拢好。
夏汀躺在黑暗里，听着程青野出门的声音，不远处很快响起他机车的轰鸣声。
没有程青野，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温度又开始冷下去。
夏汀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程青野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很依赖他。
程青野对她很好。
哪怕她接近他也只不过是为了报复沈嘉恒。
可是越相处，她就发现程青野真的很好。
她自私地想，如果程青野能够陪她久一点就好了。
-
程青野绕着街道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这个点还开着的面馆。
岚县是个十八线的小县城，终归不比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接近半夜十一点的路面空空荡荡，大多数店铺早已打烊。尤其是临近年关，店铺都歇的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