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他抬眼，把柴刀放到一边，拍了拍旁边矮凳。
“来了，坐。”
陆向南进院坐下。
赵德贵从裤兜里摸出旱烟袋，捏了一小撮烟丝塞进烟锅，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昨天那顿酒席，全村都在议。”
“夸你媳妇舍得办事的有，讲你们家日子起来了的也有。”
“村里嘴杂，眼热的人也不少，什么话都有人讲。”
赵德贵又抽了一口烟。
“向南，你家那条船，现在停在后滩深水湾。”
“那片滩涂往年没人去，烂泥加碎石，赶海的人嫌远，撒网的人也嫌麻烦。”
“你媳妇把船停进去，缆绳拴牢了，旁边还垒石头挡浪，那一片现在差不多成你们家在用。”
陆向南看着赵德贵：“有人找到您这里了？”
赵德贵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
“没当面找，背后几个人凑一起，话传到我耳朵里。”
“讲后滩那片地方是村里集体滩涂，你陆家招呼没打就占了，不合手续。”
这种话陆向南听懂了。
有人见陆家买了船，办了酒席，又开始现钱收货，心里不舒服了。
正面不敢来，就拿集体两个字做文章。
“赵叔，您叫我来，不只是提醒这事吧？”
赵德贵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从黑水涡回来后，比以前更沉得住气。
他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镇上发下来的通知，我手抄了一份，你看看。”
陆向南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沿海各村闲置荒滩荒地，可以鼓励个人或集体承包开发。
承包年限三到五年，费用由村里和镇上协商，手续报镇上备案。
赵德贵用烟杆点了点纸面。
“后滩那片烂泥地，加上靠水湾那段乱石坡，不到三亩。”
“从我记事起，那地方就没人正经用过。”
“我的意思是，趁现在你们把那片滩涂包下来，一年30块钱，大队部盖章，镇上备案，纸上写明白。”
“手续办妥后，谁再眼红挑刺，你把纸拿出来，他讲不出话。”
陆向南看着那几行字。
三到五年，这个年限太短。
他记得沈秋月在手机上查给他看的消息，沿海滩涂以后会越来越值钱。
到了后面，养殖、码头、旅游，哪一样都离不开靠水的地方。
现在人人嫌弃的烂泥湾，往后不一定还是烂泥湾。
陆家如果只包三五年，到时候有人看见好处，续不续就难讲了，这块地得长久拿下。
“赵叔，手续我愿意走。”
“不过这种集体荒滩，能不能一次把地方拿稳？”
赵德贵眯眼看他：“你想怎么拿稳？”
“最好是买下来。”
赵德贵手里的烟杆停住。
“向南，集体滩涂不能随便卖给个人。”
陆向南接上话。
“那能不能把年限往长里办？费用一次交清，写明陆家使用，期满同等条件下优先续包。”
“以后政策要是松动，能办长期承包，或者能让个人有偿取得，陆家已经先出了钱、先开发，就得排在前头。”
赵德贵心里翻着账。
后滩那地方荒着也是荒着，村账上没进项，村里还总有人拿集体两个字生事。
陆家要是真愿意出钱包下来，村里有钱入账，镇上也愿意看见荒滩有人开发。
至于以后政策怎么变，谁也讲不准，现在先把话写进备案里，对大队没坏处。
“文件上写三到五年，镇上未必肯一下给太长。”
赵德贵想了想。
“不过可以问问，荒滩荒地跟水田不一样，没人争，事情就好办。”
“我明天去镇上一趟，替你探探口风。”
“还有你刚才讲的那条，我一并去问。”
陆向南站起身。
“谢谢赵叔，麻烦您问清价钱和条件，我这边好准备。”
赵德贵重新拿起柴刀，刀刃贴上磨石。
“明天我去问问，这张通知你拿回去，给秋月看看。”
陆向南把纸收进衣兜，应了一声。
刚回到院门口，就看见陆家墙边排了一溜人。
有人挑竹筐，有人提旧麻袋，还有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等着。
墙上贴着收购价那张纸，旁边围着好几个人看。
陆小满站在门口的台秤旁，手里拿着铅笔和账本，正在给一个妇女过秤。
沈秋月站在旁边，衣兜里装着零钱。
陆小满拨了拨秤砣。
“八斤半，4毛钱一斤，3块4毛钱。”
她念完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沈秋月数好钱递过去。
那妇女接过钱，低头数了一遍，神情放松下来。
“现钱就是踏实，回去还能买盐买煤油。”
她提着空筐走了。
后面排队的人看见她当场拿到3块钱，声音低低地议论起来。
“真给现钱。”
“比挑去镇上省事。”
“镇上还挑三拣四，这里过秤就结。”
陆向南绕过队伍进了院子，没有去台秤旁插手。
收货这事，沈秋月和小满已经顺手。
他站过去，人多眼杂，还不如先进屋做点实在事。
他去了厨房，往灶膛里添柴，烧了一锅开水，把三胞胎的奶瓶放进去烫洗。
热气往上冒。
外面过秤、记账、数钱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锅里的水开了继续煮三分钟。
陆向南把奶瓶夹出来，倒扣在干净竹篾上晾着。
外面最后一个村民提着空麻袋离开。
陆小满合上账本。
“嫂子，今天一共收了四十六斤干海货，花出去19块3毛钱。”
沈秋月把零钱归拢好递给她。
“好，这个钱给你在家收货。”
陆小满接过去收好。
陆向南从厨房出来把台秤搬回杂物间。
陆小满关上院门，插好门栓。
堂屋里，陆向南掏出那张手抄通知，放在桌上。
第151章 摘荒岛荔枝
“赵叔给的，上面写承包滩涂三到五年。”
“我觉得时间太短，托他明天去镇上打听能不能延长期限，要是以后政策允许卖给个人，咱们家得得排在前头。”
沈秋月看完通知，将纸收起。
这男人脑子转得快，后滩那块地必须牢牢握在自家手里。
“可以，趁现在村里还没人看懂，先把手续拿下来。”
她抬头看了眼窗户。
太阳已经升高，西屋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也是热的。
屋里闷，三个孩子睡得不踏实，珠珠翻了两下小手，嘴巴动了动，又睡过去。
沈秋月擦了擦额角。
村里没电，天一热，孩子受罪。
县城小院能落脚，可离海湾村远，镇上要是也有一处房子，白天办事、夜里歇脚，以后做什么也方便。
“这阵子热起来，黑水涡岛上的野荔枝应该熟了。”
“咱们现在去岛上收一批，下午你去镇上转转，看有没有旧院子和临街铺面。”
“我去那边把荔枝先出一批，探探行情。”
陆向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镇上的路。
主街、供销社、机关家属院那一片通了电，镇医院门口人多，车站附近也有人流。
以后真要开饭铺，这几个地方都能看。
“我去供销社后面那条老街看看。”
“再往镇医院那边转一圈，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要是有铺面，价钱高点也能考虑。”
沈秋月看他。
“别只问价钱，电线、水井、后门、邻居，都得看。”
陆向南笑了笑。
“我懂，房子能不能放东西，能不能从后门走，邻居嘴碎不碎，这些比墙皮新不新重要。”
沈秋月也笑了。
“行，那咱们先去岛上。”
她去了厨房。
刘翠兰正在案板前切菜，陆小满在灶边刷锅，三个孩子睡在西屋。
“妈，小满，我和向南去岛上一趟，午饭前尽量回来。”
刘翠兰手里的菜刀没停。
“去忙你们的，孩子有我和小满看着。”
陆小满从灶边探出头。
“嫂子，我给你们煮绿豆糖水，回来就能喝。”
“好。”
沈秋月回到西屋。
陆向南已经换了件旧布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方，腰间别着短柄柴刀。
沈秋月关好窗，插上门栓。
她左手握住陆向南的手腕，右手握紧珍珠。
白光闪过。
两人出现在黑水涡孤岛的洞口前，岛上除了鸟声和海浪声，只有树叶被风带动的响动。
“走。”
两人顺着碎石坡往野果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