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侧的汉子吐掉嘴里的花生衣。
“剩下一个叫李大志，听说是镇政府冯干事的什么远房亲戚，领导来视察，他端茶倒水第一名。”
“领导前脚走，他后脚找个麻袋就能睡到天黑，真逼着他干活，半筐烂鱼他能挑挑拣拣磨上半个钟头，好鱼都给他翻臭了。”
陆向南谢过几个脚夫，把剩下的咸饼子留在草席上。
“几位老哥慢慢吃。”
他先把茶壶提回凉茶摊。
摊主接过壶，检查了一眼，退回2分钱押壶钱。
陆向南收好钱，转身往加工站后墙走。
几个脚夫盯着他的背影。
“这后生打听这么细，不会真想去碰那块烫手山芋吧？”
“看着是个稳当人，问话一句挨着一句，手里指不定有门路。”
陆向南贴着墙根绕到平房后窗，木板受潮，裂开一条指宽的缝。
靠门的藤椅上，一个男人把双腿架在缺角办公桌上，手里还捏着张报纸盖在脸上挡光。
这人，多半就是那位老干部的儿子徐建国了。
屋子角落的烂麻袋边，一个中年胖女人拿着秃头扫帚，把混着泥土的干虾米扫进旧布袋。
扫完后，她用脚把布袋踢进死角。
王彩凤的毛病，对上了。
屋子另一头，一个男人躺在空麻袋上睡觉，几只苍蝇绕在他脸边，他挥了挥手，翻身接着睡。
这个应该就是李大志。
陆向南收回视线，退回断墙边，骑上自行车，朝镇政府方向骑去。
镇政府二楼，经济干事办公室。
冯干事面前放着一沓水产加工站的催款条，还有三名工人讨工钱留下的字据。
这加工站拖了一年多，去年亏了500多块钱，今年干脆停工。
效益不好，原先的工人跑的跑散的散，就剩这三个走不脱又想混日子的，隔几天就来大门外闹。
这破事要是年底还摆不平，他这经济干事的考核算完了。
门被敲了两下。
赵德贵推开门，领着沈秋月进来。
冯干事抬眼打量跟在后面的人。
赵德贵他认识，后面这个年轻女人穿着灰布衣，进了办公室也没有寻常村妇的局促，视线坦荡。
这烂摊子交给个渔村妇人，冯干事心里没底。
加工站里面那三个人出了名的难缠，要是出了乱子，最后还得镇上收拾。
他拿笔杆点了点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老赵，这就是你昨天提的那家？”
赵德贵拉开椅子。
“冯干事，这是海湾村陆家媳妇沈秋月，她今天来谈加工站承包的事。”
沈秋月坐下，把布包放在膝上。
她来之前，已经将2026年夜市买的商业案例书里的承包纠纷看明白了，核心条件在心里过了几遍，心里有底。
冯干事停下手里的笔，看向她。
“这加工站现在是个大包袱，你们陆家要是想接，每年的承包费300块钱。”
“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接了，得把里面那三个工人的工钱解决，不能再让他们来这里闹腾。”
沈秋月看着桌上的催款条。
“这摊子陆家能接，合同签下以后，每年300块钱承包费按时交。”
“三个工人从合同生效那天起，由陆家安排活，按月结工钱。”
“但话要写清楚，人到了陆家手里，活怎么派，工钱怎么算，做不好扣多少，镇上不能插手。”
冯干事手里的笔停住。
沈秋月继续往下讲。
“干活领钱，不干活扣钱，偷拿站里的东西，无故旷工，屡教不改的，退回镇上。”
“要是有人拿关系压人，陆家不接这个站。”
冯干事心里不太舒服。
李大志跟他沾点远亲，平时不中用，可真让沈秋月这么写进合同里，以后李大志犯事，他也不好再插手。
可那三个人天天来闹，镇上也被缠怕了。
尤其徐建国，家里有个退下来的老干部，真闹到县里，他这个经济干事脸上不好看。
沈秋月不急，陆家不接这烂摊子，最多另找营生，可加工站继续空着，亏账欠薪只会全压在冯干事桌上。
冯干事把旧账本合上。
“人你们可以管，可加工站以前留下这些账，也得理一理。”
他把一张欠材料款的条子推出来。
“腌鱼用过的盐、竹筐、麻袋，还有拖着的工钱，总不能镇上一点也不管，你们一点也不担。”
沈秋月抬眼看他。
“合同生效以前欠的钱，是加工站原来的账，陆家没经手一分钱，也没用过一斤盐。”
“旧债由镇上清理，陆家不担。”
“这句话必须写进合同，签约日期以前的欠薪、材料款、外欠账，都与陆家无关。”
冯干事眉头拧起来：“你倒是摘得干净。”
沈秋月把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钱，放在桌面上。
“陆家不是空口谈，后滩荒滩按五年算，每年30块钱，五年一共150块钱，今天可以先交清。”
“加工站今年的承包费300块钱，也可以今天交。”
“合同签完，今天就去清点设备和库房，三天内安排开工，三个工人从开工那天起，有活干，有工钱拿。”
她把钱推到桌面中间。
“冯干事，旧账让陆家背，这事不成，旧账镇上划清，陆家接手开工，这事今天就能成。”
第159章 拿下加工站
冯干事看着桌上的钱。
钱不算多，可这代表陆家不是嘴上讲大话。
加工站停着一天，镇上就多一天麻烦。
真有人接过去，把三个人稳住，年底报上去也能写一句恢复经营。
至于旧债，镇上也知道不好往外推。
冯干事沉默片刻，心里有了取舍。
“旧债可以按签约日期划线，之前的账，镇上自己清。”
“三个月内，加工站账面不能再亏，要是接过去还天天闹，镇上要收回经营权。”
沈秋月接得很快。
“可以，还有昨天赵叔提过的后滩荒滩，也要和加工站并在一份备案里。”
“陆家帮镇上接加工站，也把三个工人管起来。”
“镇上要给陆家一个保障，以后政策如果允许集体场地长期承包、有偿使用，或者个人申请长期经营。”
“水产加工站这处平房、晒场，还有后滩那片荒滩，同等条件下，陆家优先承包，优先续包，优先申请。”
冯干事心里重新估量沈秋月。
能当场拿出450块钱现钱，敢接下三个刺头，还能把合同细节抠得一清二楚，这陆家媳妇不简单。
他叫外面的办事员小周进来，拟定水产加工站承包合同，加上后滩的备案。
小周写完草稿，递给冯干事。
冯干事看过一遍，又推给沈秋月。
沈秋月拿过草稿，仔细看过每一个字。
“加工站这合同里还要添一句，今天清点站内设备和库房物资，作为合同附件双方留底。”
冯干事多看了她一眼，让小周照办。
草稿改完，小周誊抄出两份正式合同。
沈秋月逐条核对，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指印。
冯干事跟着签字，拿出镇政府公章，在合同和备案纸上盖下红印。
事情定了。
沈秋月把450块钱数清，交到小周手里。
小周开了收据，一张是后滩五年承包费150块钱，一张是加工站今年承包费300块钱。
沈秋月把合同、备案、收据一起收进布包。
冯干事从抽屉里找出一串备用钥匙。
“加工站大门、库房、办公室，都在这里。”
沈秋月接过钥匙。
“冯干事，今天清点交接，镇上派谁过去？”
冯干事看向小周。
“小周跟你们去，清点完让他签字。”
小周应下。
沈秋月站起身：“那我们现在过去。”
冯干事看着她往外走，心里那点不踏实还没完全散。
可合同已经盖章，钱也入了账。
这烂摊子，总算有人接走了。
出了镇政府大门，陆向南推着自行车站在树荫下面，手里拿着两瓶起开瓶盖的汽水。
陆向南迎上前，把汽水递给沈秋月和赵德贵。
沈秋月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轻拍布包。
“办妥了，后滩、加工站的优先权全写进去了，镇上盖了章，备用钥匙也在我这。”
陆向南看向她的布包，把自己打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我那边也摸清了。”
赵德贵喝完汽水，把空瓶子递回去。
“合同签了就稳当，那三个人你们自己多留个心眼，我先回村。”
他推过旧自行车顺大路离开。
陆向南拿着空汽水瓶去斜对面的小卖部退了押金，推着车回到沈秋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