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怎么了？”
“方先生回省城后做了大买卖，他不知怎么打听到了向南出海失踪的事儿，家里又刚添了三胞胎断了粮。”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特意派人从水路送了点精细粮过来，说是报向南的救命之恩。”
赵德贵神色缓和下来，把手一摆。
“既然是人家报恩给你们的，你提来我家干啥？赶紧拿回去。”
“你婆婆和小满正缺油水呢，我这当叔的还能要你的口粮？”
“赵叔，您听我说完。”
沈秋月没动，反而把东西往他跟前推了推。
“方先生送了粮食，还托了我一件事，没您这位大队长出面镇着，我一个女人家干不成。”
赵德贵抬起头：“啥事？”
“方先生在省城认识大饭店的领导，人家看中了咱海湾村的纯野生海货，觉得干净。”
“他托我在这边设个点收货，咱们不走钱，就以物易物。”
“只要咱村能供上新鲜的好海货，他愿意拿粮食来换，有多少要多少。”
“粗粮细粮都有，按海货的品质给。”
赵德贵惊得呛了一大口烟，连连咳嗽。
“拿海货换粮食？沙虫和大蚝？”
李婶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那滩涂上到处都是的玩意儿，人家省城人稀罕？”
“稀罕得很。”沈秋月继续说。
“方老板也交了底了，这买卖不限量。”
“只要大家不拿烂货糊弄人，有多少好货，他就给多少粮食。”
赵德贵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全村八十多户人家，滩涂上的沙虫紫菜遍地都是。
要是这些不要本钱的东西真能敞开换回粮食，那全村老少只要肯出力气，还愁饿肚子吗？
“但赵叔您想，我一个女人家，哪有威信组织全村人去赶海摸货？”
沈秋月叹了口气。
“谁家送来的货好，谁家拿烂的糊弄人，我压不住场子。”
她指了指桌上的米和肉。
“这些东西，是方先生给您这位大队长的掌眼费。”
“以后谁家挖了沙虫、刮了紫菜，您来牵头掌眼。”
“品质好的多换，烂货不要，没您牵头，方先生这生意做不进咱村！”
赵德贵站起身来。
“好！这事我来牵头。”
但紧接着，他一把将米袋子和五花肉全塞回竹篮里，用干海带盖住。
“但东西你必须拿回去。”
沈秋月急了：“赵叔，这是方先生送的……”
赵德贵眼睛一瞪，拿出大队长的威严。
“为全村老少爷们谋口粮的好事，我赵德贵要是趁机收了这精细粮和大肥肉，我这大队长的脊梁骨还要不要了？”
“我赵德贵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事儿我干了！但东西你提回去，给你婆婆和三个奶娃子补身子。”
“谁家敢拿烂货糊弄，我第一个敲断他的腿。”
一旁的李婶虽然眼馋那块大肥肉，但也识大体，跟着搭腔。
“就是！秋月你快拿回去，你家啥情况咱还不知道？”
“老赵说不收就是不收，快提好！”
沈秋月见赵德贵动了真格，明白这是老派干部的底线，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但今天这情，她非还不可。
“赵叔，前天我妈来闹，要不是您拦着，又掏了两块钱和粮票贴补，我们早就饿死了。”
沈秋月将盖着海带的布口袋全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这米和肉您要是不收，以后我也不敢上门了。”
说完，把米和肉从篮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拎起空竹篮转身就跑。
“哎！秋月，你这丫头给我站住。”
赵德贵急得追了两步，可沈秋月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李婶看着石桌上实打实的精米和大肥肉。
“老赵，秋月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那咱家是不是也该去滩涂上挖点沙虫？”
赵德贵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大手一挥。
“挖！明儿一早，全家都去！”
沈秋月从大队长家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把第二份米肉放进竹篮里。
沿着村路往西走，赵大嫂家住在村西头的榕树底下。
一间半石屋，墙根的泥灰剥了大半。
院子没围墙，拿几根木桩子插着，中间拉了一道旧渔网当篱笆。
赵大嫂蹲在院子里，面前支着一张破渔网，正拿粗棉线穿网眼。
旁边蹲着两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在地上挖坑。
另一个更小的趴在石台阶上，啃着一截干红薯。
“大嫂！”沈秋月喊了一声。
赵大嫂抬头，看见沈秋月拎着竹篮站在篱笆外。
手里的棉线一松，网针掉在膝盖上。
“秋月，你怎么又出来跑！”
她站起来三两步冲到篱笆前，伸手要来扶。
“我没事，大嫂。”
沈秋月笑了笑：“今天气色好多了，出来走走。”
赵大嫂上下打量了两遍，心里纳闷。
前天接生时这女人脸白得透明，嘴唇都没颜色。
这才两三天工夫，竟然有了血色。
“你这恢复得太快了，怀三个一块儿生的，换成是别的女人，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大嫂送的那碗红糖鸡蛋水管用。”
沈秋月顺着话头说，弯腰把竹篮递进篱笆里：“来给你送个东西。”
赵大嫂接过竹篮，掀开上面盖着的海带。
两斤精白米和一块五花肉码在篮底，米粒饱满莹白，肉膘油亮。
赵大嫂把竹篮放在石台上，抬起手背快速抹了一把眼角。
“你疯了沈秋月，你三个娃嗷嗷待哺，给我送什么肉。”
第20章 刘翠兰眼里有光了
沈秋月靠在篱笆上，把方先生报恩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赵大嫂听完，愣了十秒。
“省城方老板，就是去年你家向南从海里捞上来那个？”
“就是他。”
“发了大财来报恩？”
沈秋月把重点挑明。
“嗯，方老板看中咱村的野生海货，沙虫、紫菜、大蚝，愿意拿粮食来换。”
“大队长已经答应牵头了，现在上面鼓励搞活经济，咱这叫带头搞副业，正大光明。”
赵大嫂猛地回过头，冲着地上刨坑的半大小子扯开嗓门。
“陈大柱！陈二柱！陈三柱！”
三个皮猴齐刷刷抬头。
“全给我站起来！”
三个小子稀里糊涂爬起来，浑身泥巴。
啃红薯的老三嘴里还塞着半截，腮帮子鼓着。
赵大嫂叉着腰。
“都别玩泥巴了，全给我下海去，挖沙虫，猫眼螺也捡！紫菜也刮。”
大柱愣愣地挠了挠头：“妈，挖那没人要的破玩意干啥？”
一只破鞋飞了出去，正中大柱后脑勺。
“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去就去，今天每人挖一斤回来，挖不够数的，晚饭没你份。”
三个小子缩着脖子夺门而出，光脚往海边狂奔。
老三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掉地上的半截红薯捡起囫囵咽了，才迈开小短腿追上哥哥们。
沈秋月看着这场面，没忍住笑出声。
赵大嫂转过身，擦了擦手，一把拉住沈秋月的胳膊。
“秋月，这事要是真的，你给全村都开了一条活路。”
“大嫂，沙虫要鲜活的，别破肚，卖相好才能换好价。”沈秋月叮嘱。
“紫菜要头水的，颜色正、没泥沙，刮回来清水洗净了晒干。”
“我记着呢！”赵大嫂拍着胸脯。
“放心，我那三个臭小子别的不行，赶海的本事是有的。”
沈秋月提着空竹篮告辞。
走出去几步，赵大嫂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秋月！”
沈秋月回头。
赵大嫂站在篱笆口。
“好好养身子，三个娃的月子不是儿戏，别逞能。”
“有啥事叫人喊一声，大嫂跑过去照看。”
“知道了，大嫂。”
夕阳斜在海面上，橘红色的光洒满滩涂。
沈秋月翻过大沙坡回到石屋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穿过院子，刚推开正对着的堂屋木门，就看见东屋第一间门半开着。
陆小满正拿着眼药水，小心翼翼地给刘翠兰滴眼睛。
刘翠兰闭着眼，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阵，她身子一僵。
“秋月？秋月回来了？”
“妈，我在呢。”沈秋月走过去蹲到婆婆身边。
刘翠兰抖着声说了一句话。
“秋月，我刚才看见光了。”
沈秋月的手停在半空。
“光影子。”刘翠兰的声音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