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有秘密。
方正祥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问，走到堂屋桌子前。
东屋传来拐杖杵地的响声。
刘翠兰摸着墙边走出来，耳朵辨认声音。
“秋月？谁来了？”
沈秋月上前扶住婆婆的手臂，趁机在刘翠兰手背上摁了两下。
“妈，是向南去年在海上救过的方大哥，从省城来看咱们了。”
刘翠兰手背传来力道，明白话里有话。
“方先生来了？快坐快坐。”
她摸索着朝方正祥的方向迈了两步，没有焦距的双眼对不准人，声音哽咽。
“方先生，你能来看我们这一家子，老婆子感激不尽，可向南他……”
刘翠兰的声音破碎，眼底泛红。
“去年出海，再没回来。”
“大队的人找了四天就撤了，说是那片海礁石多、暗流大，凶多吉少……”
方正祥手里的黑包直接掉在地上。
“什么？向南他……”
“失踪半年了。”
沈秋月接过话：“船没找到，人也没找到。”
方正祥抬手扶住旧木桌的桌角。
他低着头不说话，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叹出一口长气。
“向南那人……水性那么好，心也正，在海上碰到我翻了船，人家跑都来不及，他掉头就把我捞上来了。”
方正祥声音发涩。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怎么他倒……”
他伸手抹了把脸，定了定神，弯腰捡起黑包，拉开拉链。
从里面取出两罐麦乳精和一个厚实的纸信封，放在木桌上。
“弟妹，这两罐麦乳精是给孩子的。”
“向南去年跟我说他媳妇怀了，我记着这事。”
他又拍了拍那个厚纸信封。
“这里面有二百块钱，不多，算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沈秋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伸手把信封推回去。
“方大哥，这钱我不能收。”
“向南救你是应该的，咱渔民出海遇到人落水，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家里现在日子过得去，我自己能养活三个孩子。”
方正祥把信封推回来。
“弟妹你别跟我客气，向南不在了，陆家没个壮劳力，三个奶娃处处要钱……”
沈秋月按住信封不放，把东西压在手底。
“方大哥，我说过得去就是过得去。”
“你大老远跑过来看我们，这份情比什么都重，钱真不能要。”
两人手按在信封上，正僵持着。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喊声。
“秋月，秋月在家呢？”
张大嘴的脑袋从半人高的木栅栏上头冒出来。
她刚从滩涂收工，扛着铁耙挖了半天猫眼螺，特意从陆家门前绕远路，想顺便打听下换粮的行情。
她一眼看见院里站着个穿中山装，脚蹬黑皮鞋的男人。
这打扮，这气派。
张大嘴眼睛放光，直接推开院门挤了进来。
“哎哟，这就是那个方大老板吧。”
张大嘴把铁耙子往地上一放，满脸堆笑凑进来。
“方老板，您可真是咱们村的活菩萨，大老远给秋月送白花花的大米不说。”
“还让秋月帮着收咱们的海货，换回来的粮食够全家吃饱肚子……”
她这话一出。
方正祥愣住。
他转过头，满眼错愕。
送白花花的大米？
托人收海货换粮食？
他来海湾村不过两刻钟，什么时候办过这些事？
第37章 换粮秘密要暴露？
方正祥停住动作。
他看向张大嘴，视线又移回沈秋月身上。
刘翠兰握着拐杖的手捏紧。
陆小满背靠厨房门框，缩在阴影里。
沈秋月上前跨出半步，挡在张大嘴身前。
“婶子，收货的事还没到日子，方大哥今天是来验样货的。”
张大嘴好不容易见着传闻中送精粮的省城大老板，哪肯轻易离开。
她手臂一挥，试图绕过沈秋月。
“验样货正合适，我今天刚抓了猫眼螺，那可是上等好货。”
张大嘴伸长脖子往前挤。
沈秋月拉住张大嘴的手腕，脚下卡住张大嘴前进的路线。
“婶子，方老板的时间金贵。”
“今天谈的是整个村子大生意，你要是为了这几只猫眼螺纠缠，惹烦了方老板，把换粮食的渠道弄没。”
“赵大队长查问下来，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大嘴脖子往后缩了半寸，乱转的眼珠子定住。
赵德贵在村里一言九鼎，上次在院门口发过话，谁敢捣乱直接踢出换粮名额。
沈秋月用力把人往木栅栏门边拽。
“你那筐猫眼螺先拿回去放水里养着，别在这儿吵闹。”
张大嘴缩了一下脖子，探头越过沈秋月的肩膀往堂屋里瞅。
看到方正祥脸上那摸不透的表情。
张大嘴心里发虚，往回抽手。
“行行行，我这就回家去。”
“秋月你可得帮我在方老板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我那猫眼螺可肥了！”
张大嘴转身往回跑，顺手合上摇晃的木栅栏门。
脚步声远去。
方正祥站在堂屋桌边，看向门口的沈秋月。
“弟妹，那个大嫂说什么送精细粮、换粮，是怎么回事？”
沈秋月转过身，走回堂屋，坐在方正祥对面。
“方大哥，这事是我不对，我得跟你讲清楚。”
沈秋月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没绕弯子。
“向南失踪半年，家里揭不开锅，婆婆眼盲，小姑子发不出声音。”
“三个奶娃刚生下来那会儿，连口米汤都喝不上。一家老小眼看要活活饿死。”
方正祥坐直身体，眉头皱起。
“后来我自己寻门路弄到一批粮食，可家里没有男人撑门面。”
“这些精细粮平白无故拿出来，第二天陆家就能被人拆个干净。”
“我便借了你的名头，对外宣称是省城方老板为报向南的救命之恩，特意送来口粮。”
“并委托我代收村里的野生好货，让村民以物换物。”
沈秋月直视方正祥的眼睛。
“全村人信了，大队长也帮着张罗，就是靠着你这名头，没人敢再来欺负我们孤寡。”
“若是方大哥觉得受了牵连，明天一早我就去跟大队长解释清楚，绝不连累你。”
方正祥看着眼前的女人。
陆家这媳妇能耐不小。
一个偏僻渔村的寡妇，竟然能弄来大批紧俏粮食物资。
还能想出借力打力、利益捆绑全村的法子解开这死局。
方正祥左手食指在旧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向南兄弟娶了个好媳妇。”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寡妇带孩子被人欺负的事。”
“你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三个吃奶的娃娃，没有靠山，不借个名头镇场子，日子根本没法过。”
“旁人遇到这等事只会关门抹泪，你能立起规矩做买卖养家，了不起。”
方正祥冲沈秋月竖起大拇指。
“向南兄弟救我的时候，命都没想过要，我担个好名声，算得了什么。”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钢笔，拿过桌上刚买来的麦乳精包装纸。
在背面写下一串地址和人名，撕下来递给沈秋月。
“以后这换粮的名头你尽管用，对外就说是我应下的，需要我出面配合的提前说一声。”
“要是大队或者镇上有人找麻烦，你拿这纸条去县城机械厂招待所，找张副主任递话。”
“那是我过命的朋友，能在镇上护得住陆家。”
沈秋月双手接过那张纸条。
“多谢方大哥。”
方正祥站起身，提起地上的黑包，把之前推拒的厚纸信封往沈秋月手边推去。
“这钱你收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子弄粮食，但这200块钱是我给向南兄弟留下的，一码归一码。”
沈秋月这次没有推辞，拿过信封放进贴身口袋。
方正祥走到堂屋门槛处。
他停在院子中间，看了看摆在厨房门口的机械台秤。
“弟妹是个聪明人，以后若真弄到了什么顶尖的野生海货，记得给我留一份，我在省城那些朋友就好这一口鲜活味。”
堂屋边上，刘翠兰松开一直捏紧的拐杖，用力往青石板上一杵。
“方老板好心肠，老婆子替向南谢你了。”
沈秋月站起身，转身走向厨房。
“小满，方大哥平时难得来咱们村，你多炒两个热菜，留方大哥在家里吃顿热饭。”
方正祥转过半个身子要推辞。
“不用麻烦，我还要赶回县城办事。”
沈秋月走近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