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哥别见外，只是吃顿便饭。”
“您大老远跑一趟，连口水都不喝就走，向南要是知道得怪我了。”
方正祥听她提起向南，不再推脱，重新坐回堂屋的木凳上。
“那我就厚着脸皮在向南家吃一顿。”
沈秋月招手让小满一起进了厨房。
方正祥留在堂屋里陪刘翠兰搭话。
隔着木门板，刘翠兰问及省城的物价。
方正祥回话，称南边的粮食运得多，精细粮价格压下来两成。
刘翠兰应了一声，接着问起新出的布料。
两人一来一回聊得热络，沈秋月站在灶台前洗手。
她把背篓底下的东西翻腾出来。
两斤肥白相间的猪肉和大筒骨放在厚实的木砧板上。
旁边是一小把刚洗净的空心菜，几根翠绿的小葱。
陆小满从橱柜捧出一个小土罐。
土罐个头不足两手合围大小，罐口收窄。
顶部用一块破裂的陶片充当盖子。
陆小满举着土罐凑到沈秋月眼前，脸上满是高兴。
嘴张了张，发不出声，只用手指戳了戳土罐，又比出一个大拇指。
沈秋月视线落在土罐上。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东西？”
她伸手掀开陶片盖子。
第38章 美味蚝油
浓厚的鲜香冲出罐口，直钻鼻腔。
沈秋月低头细看，罐里铺着棕褐色的浓稠酱汁。
她拿过一双干净竹筷，挑起指甲盖大小的酱汁。
酱汁黏稠，拉出一条细长油亮拉丝。
味道熟悉，和前几天从农贸市场买回来的现代蚝油一个味。
但土罐里的气味更加纯正醇厚。
沈秋月将筷子尖凑到嘴边，把酱汁点在舌尖上。
极致鲜甜在舌尖散开，野生大蚝本质的鲜味被释放。
咽下之后，鲜香底味停留在喉咙处，久久不散。
沈秋月睁大双眼，惊喜地看着陆小满。
“小满，这是你熬出来的？”
陆小满点了两下头。
她拉过沈秋月的手，指了指灶台上那个已经见底的玻璃调料瓶。
接着蹲在地上，用食指在灶膛前的泥土里画画。
先画一个粗糙的大蚝外壳。
再画一口大铁锅，铁锅底下添上燃烧的柴火。
最后在铁锅上方画几道往上升起的热气。
沈秋月全看懂了。
现代蚝油用光了。
陆小满靠着过人的味觉天赋，记住味道，捡了村民换粮挑剩下的碎小野生生蚝，生生熬出了一罐。
沈秋月握住小满的手腕，目光在土罐和小满之间来回移动。
“这要熬多久？”
陆小满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比划两下。
为了这小罐酱汁，灶膛里的火硬是燃了两天两夜。
生蚝肉一个个撬出来，装满三大盆，拌着粗海盐下锅。
大火将铁锅烧开，生蚝表面渗出的白沫被木勺一遍遍撇去。
然后退去粗柴，换细柴温火慢炖。
生蚝肉全部炖化在汤水里，汤色变得浓浊浑厚。
滤干残渣后，只留清透的浅黄蚝汤重回铁锅。
陆小满手持长柄木勺，绕着铁锅内壁一圈圈匀速搅拌，防止底部结块糊锅。
清黄色的汤水在慢熬中越来越少，颜色越来越深，水分散尽。
几十斤野生大蚝耗干水分，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小罐精华。
沈秋月把土罐重新盖严，放在灶台干燥处。
目前陆家最不缺的就是野生大蚝。
村民每天提着桶来换粮，挑剩下的全扔在水缸边，随便取用。
现在供销社柜台上的调料，好一点的是勾兑淀粉和香精，差的全是盐水。
这种纯手工熬制的原汁蚝酱，供销社根本没有卖。
方正祥是个走南闯北的大商人，见多识广。
今晚这顿饭，正好让他尝个鲜。
沈秋月转身拿过菜刀，将砧板上的肥五花肉切成极薄的肉片，旁边的大筒骨斩断。
铁锅刷洗干净，烧热，白花花的肥肉片贴着锅底滑入。
油锅里滋啦作响，厚重的白脂熬出热油，肉片慢慢变小，缩成金黄透亮的脆响油渣。
陆小满接过锅铲，将油渣盛进碗里备用。
铁锅里留着两勺底油，灶膛添柴，火苗舔着锅底。
洗净沥干的空心菜被她一把抓起，扬手下锅。
滚油遇水，锅中发出清脆爆响。
铁铲快速贴锅翻动，菜叶断生。
陆小满揭开灶台里侧的土罐，木勺探入罐底，舀起一满勺浓稠的棕褐酱汁，顺着滚烫的铁锅边缘浇下一圈。
纯正的酱香顺着热气向上腾起，在厨房里弥散，一路顺着木板门的门缝钻进堂屋。
刘翠兰坐在堂屋木凳上，正向方正祥打听省城的布匹价格。
鼻翼连着抽动几下，话头停住。
方正祥坐直身子，视线越过旧木桌，看向厨房方向。
厨房里，小满麻利起锅，将翠绿挺拔的空心菜盛盘。
就着锅边余温，添水下入筒骨熬成的白汤。
抓两把挂面，丢进剥出的猫眼螺肉，撒入一小撮粗盐。
盖上木制锅盖，焖煮片刻。
饭菜端上堂屋旧木桌。
大碗骨汤挂面居中，热气蒸腾，螺肉饱满。
旁边摆着肉片和那盘挂着亮汁的空心菜。
沈秋月盛上一碗精白米饭，放到方正祥面前。
“方大哥，尝尝海湾村的便饭。”
方正祥本已做好了嚼糙米咽咸鱼的准备，可他看到碗里那白净饱满的米饭时惊讶住了。
“弟妹，这……这是纯白大米？”
他在县城招待所吃的特供米，都没这么好的成色。
沈秋月面色如常。
“嗯，我托人想法子弄了点细粮。”
方正祥心头大震，再看沈秋月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压下惊疑，出于客气夹起一截空心菜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脆嫩的菜梗断开。
刚嚼两下，筷子悬在半空，不再去夹下一筷。
菜叶外层裹着的汁水，味道过于浑厚。
方正祥放下竹筷，目光盯在盘里。
盘底积着少许汤汁，不泛红，不寡淡，透着沉甸甸的棕褐色泽。
稍停顿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菜梗送进嘴里。
鲜，纯正的海产极鲜。
“弟妹，这菜是拿什么料下锅的？”
“寻常猪油渣，出锅前淋了半勺自家熬的酱料。”
沈秋月站起身折回厨房，捧出土罐走到木桌旁，拿掉盖子。
浓稠深色的酱汁安稳铺在罐里，质地粘重，全无水分的稀薄。
方正祥换了一双干净的新竹筷，将筷子尖伸入罐底蘸取小半滴，提出后直接放入口中。
他紧闭双唇，没咽下去，只在口腔里体会那阵从舌根泛起的滋味。
“这全是拿大蚝熬的？”方正祥双眼睁开。
“是的，海湾村穷，但滩涂里的野生大蚝很多，村民赶海都不稀罕捡。”
“我这小姑子有副好舌头，拿别人不要的小生蚝熬了两天两夜，才得了这么点好东西。”
方正祥两只手按在桌沿。
他在南边顶尖酒楼吃过800块一桌的天价调料席，在北边老字号尝过传家的百年秘酱。
唯独没见过这种用十成十野生大蚝，不兑半滴水、不加一粒粉，纯靠火候慢炖出来的手熬珍品。
市场上那些要卖10块一瓶的调料，摆在这土罐跟前，全成了刷锅的咸泔水。
“弟妹。”方正祥看向沈秋月。
“这酱汁你们卖吗？”
第39章 假名头变真靠山
沈秋月偏头看向小满。
陆小满抿紧双唇，看着那罐熬了两天的大蚝酱，重重点头。
给方老板，换个靠山，值。
得小满准许，沈秋月伸手把那小土罐推到方正祥面前。
“方大哥，您是做大生意的人，我直说。”
“我借了您的名头在村里办收货换粮的事，心里过意不去。”
“这罐大蚝酱您带走，就当是陆家的一点谢礼，给您带回尝个鲜。”
方正祥盯着那小土罐。
“弟妹，我走南闯北这些年，在省城对接过几家高档酒楼。”
“南方大厂出的调料，成本低，量大，但味道跟这个没法比。”
方正祥坐直身体。
“这么好的东西，我白拿太占便宜，这样，我以5块钱一斤的价钱。”
“长期收你们这种手工大蚝酱，你看这生意能不能做？”
在1983年，一个国营厂工人的月工资顶多三十来块钱。
这罐用废料海货和土灶熬出来的酱汁，竟能卖出这高价。
熬酱用的大蚝是村民换粮剩下的，全不要钱，费的不过是小满的手工和柴火。